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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28

第一文学城 2026-04-12 03:07 出处:网络 作者:chengq编辑:@ybx8
作者:2685660897 2026/02/26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92,970 字 是否使用ai辅助:是

作者:2685660897
2026/02/26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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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1-27章快速定位 thread-12404893-1-1.html
【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28-73章快速定位 thread-12407438-1-1.html
【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74-78章快速定位 thread-12419077-1-1.html
【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79-81章快速定位 thread-12420068-1-1.html
【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82-87章快速定位 thread-12425380-1-1.html
【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88-93章快速定位 thread-12427250-1-1.html

  前言:小说里的内容虽然我自己会逐章逐句的看然后修改但是难免会出现我
没发现没有改掉的,不符合逻辑或句式重复影响阅读的内容出现,有发现问题的
书友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来加以改正,好提供给大家一个更好的阅读体验以及为
后续的写作积累经验。关于使用ai辅助创作的一些问题:写文的初衷是为了满足
自己的内心想法,ai帮助了一个有些许想法却没有文笔的我写出一个我自己相对
比较满意的故事,虽然用了ai辅助润色但是我是可以保证的是每一个章节我都是
一字一句看过的不止一遍,整体的剧情和人物性格都是我自己把关控制的,并非
ai无脑生成,ai润色之后对正文的文笔提升和阅读体验确实能够显著提高,但是
问题就是ai注意力记忆力的欠缺导致长文根本不知道前面细节写的什么东西就容
易出现重复句式或描写(大体内容是可以通过大纲细纲来控制的),然后会出现
一些常理上都能意识到的bug(这里我在修的时候也会有意识的修改,但是还是
有些会漏掉),剧情上我能够把控,但是文笔上我确实有所欠缺,所以还是要麻
烦各位读者大大在评论区多多指正。感谢各位的喜爱和阅读!

  第二十八章:校门口

  『✨ 2024/09/01· 星期日· 07:20· 一中校门口· 晴·26℃ ✨』

  校门口的梧桐树掉了几片叶子,被来来回回的学生踩进了地砖缝里。九月的
太阳已经有了秋天的角度,斜斜地打在校门上方「江城市第一中学」那几个鎏金
大字上面。

  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新买的双肩包,藏蓝色,我在网上挑的
最便宜的款。里面塞了五三、草稿纸、铅笔盒、保温杯和一包枸杞。文具加起来
不到四十块。保温杯是她自己的旧的,杯身刮花了好几道。

  白色短袖polo衫扎进了深蓝色校服裙的裙腰里。M码。昨天在家试过一次,
今天正式穿出来,视觉冲击力比昨晚在卧室门口看到的更大。阳光是公平的,打
在每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身上都是同一个亮度,但打在她身上的时候,polo衫胸口
那两个不属于M码设计预期的隆起把白色棉布顶出了一个弧度,面料从肩线到胸
尖到腰线画了一个极端的S形,在早晨的侧光底下连那两粒纽扣之间被撑开的缝
隙都能看到影子。校服裙膝上五厘米,深蓝色棉布贴着胯骨往下垂,裙摆以下是
两截光裸的腿,小腿修长匀称,白得跟旁边经过的那些晒了一暑假的同学完全不
是一个色号。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左肩前面。不化妆,素颜。

  几个路过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个走得太急差点撞到前面人背上。

  「你别紧张。」

  「妈没紧张。」她的声音很稳,但攥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是我昨天打印的课程表,A4纸折成四折塞在
校服裙的口袋大小。每节课的教室编号和老师姓名都标了。

  「第一节语文,A栋四楼,往右走到底。第二节数学,同一间教室不用动。
课间十分钟,你待在座位上就行,别到处跑。午饭去B栋一楼食堂,3号窗口菜最
清淡,你应该吃得惯。」

  她接过纸,低头看了两秒,叠好塞进裙子口袋里。口袋不深,纸的一角露在
外面。

  「走吧。」

  她没动。

  「怎么了。」

  「你不送妈进去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撒娇。四十岁的女人不会对儿子撒娇
。那是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介于不安和不舍之间。二十年来都是
她送我上学,在校门口站着看我走进去,直到我的背影拐进教学楼才转身离开。
现在反过来了。

  「走。」

  我拎着她报到需要的资料袋走在前面。教务处在A栋一楼,我以「远房表哥
兼法定监护人」的身份签了入学文件。教务处的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目光
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她穿
着崭新的校服,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不太像一家人。

  「苏青青同学的父母呢?」教务老师推了推眼镜。

  「父母在外地工作,委托我全权负责。这是委托书和户籍证明。」我把地府
使者搞定的那套证件推过去。证件做得很完美,比真的还像真的。教务老师翻了
两遍没挑出毛病,在表格上盖了章。

  出了教务处往楼上走。A栋四楼,走廊尽头第二间就是高三理科班。楼梯很
窄,她走在我前面,校服裙的裙摆随着上楼的动作一级一级地晃。每上一级台阶
,裙摆就往上提两厘米,大腿后侧多露出来一截。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左手不
动声色地按住了后面的裙摆。

  这个动作她昨天在家练过。练了三次才自然。

  四楼走廊。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八点钟早自习,现在七点四
十,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聊天、翻书、趴桌上补觉。班主任王建国还没到。我站在
走廊,她站在教室门口。

  「进去坐第三排靠窗。」

  「嗯。」

  她没有立刻迈步。背对着我站了两秒钟,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然
后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整个教室的声音在她走进去的瞬间低了两个分贝。

  不是安静,是降频。聊天的继续聊但声音小了,翻书的手停了一拍,趴桌上
的抬起了头。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那个走进教室的女生身上。新面孔
。校花级别的新面孔。白色polo衫被撑出不科学的弧度,腰细到校服裙的裙腰都
显得宽了一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伐沉稳,步幅不大,像在走一条她走了四
十年的路。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空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去的动作很标准。右手先按住裙摆后面,然后弯腰落座,膝盖并拢。这
个动作她昨天也练过。坐下之后裙摆铺平在大腿上,膝盖以上大约十厘米的大腿
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在早晨斜射进来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细小的光。她的背挺得
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目视前方。坐姿端正得跟参加升旗仪式的兵一样。

  旁边座位的女生扭头看了她一圈。圆脸,黑框眼镜,双马尾。嘴巴动了两下
,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搭话。

  我站在走廊往里看了三秒。她坐在那里,背对着窗户,阳光从她左边打过来
把半边脸照亮了。那张二十岁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丁点紧张的痕迹。她把表情管理
得很好。

  但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校服裙的裙边,攥得很紧。

  我转身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原因。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她四十岁了。坐在一群十七岁的孩子中间。穿着校服。准备上第一节语文课
。数学摸底25分。

  Day 48 / 1819。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摸到了口袋底的那块硬东西。GPS定位器。还没来
得及塞她书包里。昨晚忘了。

  先留着。等她回来再找机会。

  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没拉,能看到教室里白花花
的一片校服。分不清哪个是她。

  栗子摊的黄老板已经支好了炉子,糖炒栗子的甜香味飘了半条街。我走过去
买了一袋。十五块。等她放学的时候给她。

  「小伙子,今天送人上学啊?」黄老板一边翻栗子一边笑。

  「嗯。我表妹。高三插班。」

  「哟,高三插班那压力可不小。」

  压力确实不小。25分到及格线,中间隔了一整个太阳系。

  但我没说。接过栗子,找了个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写
代码。奶茶店老板问要不要点单,我说坐一会儿就走。老板看了看我没说什么,
大概觉得这人挺可怜。

  坐了一上午。到中午十二点,她发来消息。

  「表哥你在哪。」

  「校门口对面。」

  「妈中午在食堂吃。不用等妈了。」

  「行。」

  顿了两秒,又发了一条。

  「下午四点半放学。你来接妈吧。」

  四十年来第一次,让人来接放学。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

  ***  ***  ***

  第二十九章:同桌是个话痨

  『✨ 2024/09/01· 星期日· 16:40· 一中校门口· 晴·29℃ ✨』

  四点半的铃声响了之后大约三分钟,校门口开始往外涌人。我靠在栗子摊旁
边的电线杆上,手里那袋栗子已经凉透了。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她旁
边多了一个人。圆脸黑框眼镜双马尾,挎着她的胳膊,嘴巴在以每秒三个字的速
度运动。苏青青被挎着胳膊走路的样子很僵硬,步幅比平时小了一截,整个人像
一根被藤蔓缠住的竹竿。

  「表哥!」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走过来。双马尾女生
跟在后面,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瞪圆了。

  「这就是你表哥?」

  「嗯。」苏青青走到我旁边站定,跟我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表哥,这是
我同桌周小棉。」

  「你好。」我把栗子递给苏青青,冲周小棉点了下头。

  周小棉的视线在我和苏青青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
什么但被苏青青的眼神压住了。最终只冒出一句「青青你表哥还挺帅的」,然后
蹦蹦跳跳地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跑出去五步又回头喊「明天见啊青青」。

  苏青青目送周小棉跑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

  「第一天怎么样。」

  「别提了。」

  我们往回走。建设路菜市场的方向,步行十五分钟。她边走边撕栗子壳,手
指剥得很快,二十年菜市场练出来的手速。栗子凉了但还是甜的,她吃了三个才
开始说话。

  「同桌那个丫头嘴就没停过。从早自习聊到放学。妈说什么她都能接,接完
还能绕出去八百里。」她把栗子壳扔进路边垃圾桶,准头很好,「一上来就翻妈
的书包。翻出保温杯问妈『你带保温杯来上课啊好养生哦』,妈说习惯了,她又
说『我也想养生但是奶茶太好喝了』,然后翻出六味地黄丸问妈这是什么,妈说
保健品,她拿出来看了半天说『这不是我爷爷吃的东西吗』。」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数学课呢。」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听懂。」

  「一个字都没听懂?」

  「老师说的话妈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反
函数图像关于y等于x对称……妈四十年前学的是y等于kx加b,现在连k是什么都
忘了。」

  她把最后一个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用力,大概在把沮丧嚼碎。

  「有人看你吗。」

  「看了。」她的语气很淡,「前排男生回头看了好几次。妈没理他。后排女
生传了张纸条过来问妈叫什么,妈写了名字传回去。」

  「你写的什么。」

  「苏青青三个字。」她停了一下,「那个丫头……周小棉,她跟妈说『青青
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你以前是不是模特啊』,妈说不是,她又说『那你怎么走路
这么有气场像走红毯似的』。妈说那是因为妈走了四十年的路……」

  她猛地闭嘴。

  「你跟她说走了四十年?」

  「没有。妈及时刹车了。改口说从小走路姿势就这样。」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嘴角的栗子渣,眉头拧着,「这个嘴真的要管好。一天之内差点说漏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保温杯。周小棉问妈为什么泡枸杞,妈差点说『我喝了二十年了
』,改口说『我从小体寒』。第二次是上课。语文老师让念课文,妈站起来念了
一段,念完老师说发音很标准问妈在哪里学的朗诵,妈差点说『我年轻时候在工
厂广播站念过稿子』。」

  工厂广播站。三十年前的事了。

  「第三次就是走路。」她叹了口气,「这个身份太难演了。妈每说一句话都
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看有没有暴露年龄的词。累得比做数学题还累。」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

  「高危词汇清单。」

  她接过来展开,上面列了二十多条她可能说漏嘴的句式和替换方案。我昨晚
写的。

  「第一条:禁止说『妈以前怎么怎么样』。替换为『我小时候怎么怎么样』
或『我听家里人说怎么怎么样』。」

  她看了两行,嘴角抽了一下。

  「第七条:禁止用『你这孩子』开头说话。替换为『你这个人』或直接省略
。」

  「第十二条:禁止在公共场合叫我『宝儿』。替换为『表哥』。如果叫错了
,标准圆场话术为『保尔·柯察金的简称,家里人的昵称』。」

  她把纸折好塞进裙子口袋里,跟课程表叠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提前准备了很久。」

  「昨晚写的。没几分钟。」

  她没再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手掌
心拍在头顶的触感带着栗子壳残留的粗糙。

  「干嘛。」

  「没干嘛。」

  她的手收回去了,五根手指卷成拳头垂在身侧。傍晚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她
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校服裙的深蓝色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裙摆下面的
两截腿在夕阳底下白得发光。

  「明天六点出门。」

  「干嘛。」

  「打太极。」

  她头也没回,语气不容置疑。几十年的习惯,换了个身体也改不掉。

  ***  ***  ***

  第三十章:东北角

  『✨ 2024/09/02· 星期一· 06:35· 一中操场· 晴·24℃ ✨』

  操场东北角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刚好盖住一小片空地。九月初的清晨太阳还
没完全升起来,空气是凉的,带着草坪浇过水之后的泥土味。

  我骑电动车送她到校门口的时候六点整。她昨晚把闹钟设在五点半,起来洗
了脸刷了牙换好校服就出门了。出门之前往保温杯里灌了枸杞红枣水,揣在书包
侧袋里。我在校门口目送她走进去,本来打算直接去快递站上班。但我没走。

  我把电动车停在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旁边,走进了校园。以「表哥送东西」
的名义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看了看我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忘
在家里的一盒笔芯。其实笔芯是我临时从口袋里翻出来的,她没忘。

  操场很空。六点钟的一中校园没几个人。跑道上有两个学生在晨跑,篮球场
那边有个男生在投篮。东北角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色polo衫和深蓝色校服
裙的女生。

  她已经开始了。

  杨氏太极二十四式。起势。两脚开立与肩同宽,两臂缓缓前平举,掌心向下
。呼气,屈膝下蹲,两掌下按。

  早晨的光是金色的。从梧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身上,把白色polo衫
照成了暖黄色。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姿势都撑到了极限的舒展。手臂前平
举的时候polo衫被拉紧了,面料从肩膀到胸口到腰线全部绷平,胸部的轮廓在拉
伸的过程中从侧面勾出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两个隆起随着手臂的上升微微往上提
了一点,在下按的时候又随着身体的下沉恢复了自然的坠感,整个过程在白色棉
布底下慢动作般地完成了一个起伏。

  野马分鬃。左脚上步,两臂上下交叉,右手前推,左手下按。上步的动作让
校服裙的裙摆往一侧飘了起来,左边大腿外侧整条线从膝盖到胯骨短暂地暴露了
一截。她的腿很直,小腿的肌肉线条在用力蹬地的时候轻微隆起又放平,光裸的
皮肤上有一层清晨的凉意激出来的细小颗粒。

  白鹤亮翅。左脚向前跟半步,上体后坐,右手上提至右额前,左手落到左胯
旁。这个动作让她的上半身往后仰了十几度,polo衫的下摆从裙腰里微微抽出来
一截,露出腰侧一条窄窄的皮肤。胸部因为后仰的角度在领口方向顶出了更大的
弧度,从正面看过去两粒纽扣之间的缝隙被撑到了最大限度。

  她完全沉浸在动作里。眼睛半闭,呼吸均匀,嘴角微微放松,脸上没有任何
社交性的表情管理。这是她最自在的样子。不用演表妹,不用对付同学,不用听
数学课。就是一个打了二十年太极的中年妇女在做她每天早上都做的事情。

  只不过那个中年妇女现在穿着校服裙。

  我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大概五分钟。不是故意看的,是忘了走。

  然后那两个晨跑的学生跑到了这边。一个男一个女,跑到东北角梧桐树附近
的时候脚步同时慢了下来。男生几乎停住了,盯着苏青青看了三秒。女生拽了一
下他的袖子没拽动,干脆自己也看了起来。

  投篮的那个男生也走过来了。抱着球站在篮球场边缘,嘴微微张着。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搂膝拗步。两脚交替向前上步,两掌轮番推出。步法稳
健,重心极低。每上一步校服裙就晃一次,深蓝色的布料在腿间荡来荡去,膝盖
以上的大腿来回露出又被裙摆盖住。她的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个弧度,发梢末端有
一点清晨的水汽,微微沾在后颈上。

  第四个人来了。体育老师,穿着运动服从器材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网兜足
球。看到东北角那个打太极的身影停了下来。他的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
最后是那种体育老师看到学生有特长时的表情。

  他走过去了。

  我也走过去了。

  她正好做完最后一个收势。两脚并立,两掌下落于体侧。呼气。睁开眼。

  然后看到了面前站了五个人。

  「……」

  「同学。」体育老师第一个开口,「你这是陈氏还是杨氏?」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大概在适应从太极的静谧中突然回到现实世界的落差。

  「杨氏。我跟我们小区张大爷学的。」

  体育老师点了点头。旁边那两个晨跑的学生和投篮的男生还在看她,目光集
中在她脸上和领口方向。我走上去两步,站到她侧面,伸手把那个塑料袋递给她


  「你笔芯忘在家了。」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愣了一秒,接过去了。

  「谢谢表哥。」

  这三个字说得很别扭。「表哥」两个字中间卡了一下,嘴唇的形状明显是先
要发「宝」的音然后硬拐到了「表」上。只有我能看出来。

  「走吧。该上课了。」

  她跟着我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东北角,好像在
确认那个位置明天还能不能用。

  「妈明天还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到。

  「嗯。」

  「你不用每天送。」

  「我顺路。」

  不顺路。快递站在反方向。

  她没拆穿。走进教学楼之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昨天拍头顶是同一
种力度。不重,但掌心是实的。

  「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校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还是没拉


  黄老板的栗子炉已经冒烟了。

  「小伙子又来了?」

  「嗯。明天也来。」

  第三十一章:3号窗口

  『✨ 2024/09/03· 星期二· 12:10· 一中食堂· 晴·31℃ ✨』

  她的饭卡落在了出租屋的桌上。

  早上出门太急,保温杯记得带,枸杞记得带,铅笔盒记得带,唯独饭卡忘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从快递站请了二十分钟的假,骑电动车到一中食堂,直接从
侧门溜进了B栋一楼。

  一中食堂中午十二点是最挤的时候。B栋一楼三个窗口全排满了人,油烟从
后厨的排风扇往外涌,跟正午的热气搅在一起,又腻又闷。地面湿漉漉的,大概
是刚拖过但被几百双鞋又踩脏了。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学生
们的说笑声全混成一团嗡嗡的白噪音。

  3号窗口排队的人最少。因为3号窗口的菜最清淡,青椒炒蛋、清炒西兰花、
蒸鱼、白灼虾,全是高三男生不会点的东西。排队的基本都是女生,零星夹了几
个戴眼镜的瘦男生。

  她排在第三个。

  白色polo衫,深蓝校服裙,低马尾。保温杯插在书包侧袋里,杯盖没拧紧,
能看到里面枸杞红枣飘在水面上。她站在队伍里的姿势跟旁边的学生完全不一样
。别人都驼着背低头看手机或者跟同学聊天,她背挺得笔直,双脚并立,两只手
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玻璃罩里面的菜品,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心里盘
算哪个菜性价比最高。

  这个站姿。排了二十年菜市场的肌肉记忆。

  前面的人打完了,她往前走了一步。3号窗口的打饭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
女人,围着蓝色围裙,手臂粗壮,勺子举起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鼓着。她看
了苏青青一眼,勺子在菜盆里搅了搅。

  「小姑娘吃什么?」

  「阿姨,清炒西兰花,蒸鱼,再来一个番茄蛋汤。」

  「鱼要哪块?」

  「中段。头尾太多刺,肉少。」

  打饭阿姨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哪个高三女生点菜的时候能精确到鱼的哪一
段。她夹了一块中段放在餐盘里,又舀了勺西兰花和一碗汤。

  「一共八块五。」

  苏青青伸手去摸裙子口袋,摸了两下没摸到。

  我从后面走上去,把饭卡往她手里一塞。

  她回头看到我,眼睛眨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

  「送卡。」

  「你不是在上班吗。」

  「请假了。快刷卡,后面排队呢。」

  她拿着饭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端着餐盘往旁边走。我跟在她后面找了个角
落的位置坐下。食堂的塑料椅子又矮又硬,坐下去膝盖都快顶到桌面了。

  「你吃了没?」她坐下的时候右手先按住裙摆后面,然后弯腰落座。这个动
作已经比第一天自然多了,但弯腰的瞬间polo衫的领口还是往前坠了一下,从我
这个角度能看到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和内衣肩带白色的边缘。她坐稳之后领口恢复
了正常位置,两个被M码polo衫勉强兜住的隆起在桌面以上微微晃了一下才停住


  「吃了。」我没吃。快递站中午没时间。

  「骗人。」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餐盘盖子上推到我面前,「吃。」

  「我不饿。」

  「吃。」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筷子戳在鱼肉上面不动了,等我接手。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清蒸鲈鱼,味道一般。食堂出品,不能要求太多。

  她看着我嚼完了才开始吃自己的。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西兰花,一小口一
小口地嚼,速度很慢。旁边几桌的学生吃饭跟打仗一样,十分钟解决一餐盘,她
吃了二十分钟才吃到一半。

  「食堂的油放太多了。」她嚼着西兰花皱了一下眉,「你看这个颜色,炒过
头了,维生素都破坏了。还有这个蒸鱼,姜丝切太粗了,腥味没去干净。」

  「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米其林评审的。」

  「妈说的是事实。妈在家做的蒸鱼比这个好十倍。姜丝要切成头发丝那么细
,葱白要后放,出锅之前淋一勺滚油才能激出香味……」

  她突然停了。大概意识到在食堂里大声讨论做菜有点太像家庭主妇了。低头
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速度快了一点。

  旁边经过的两个男生端着餐盘找座位,路过我们这桌的时候步速明显慢了。
其中一个扭头看了苏青青两秒,视线从她的脸往下扫到了领口的位置,停了一拍
。另一个拿肘子顶了他一下,两个人才加速走开了。

  我手里的筷子捏紧了一点。

  不是嫉妒。是本能。GPS定位器昨天已经塞进她书包前袋了,但那个东西只
能定位不能挡视线。她这个身材穿M码polo衫坐在食堂里吃饭就是一个移动的视
觉事故。白色棉布被胸口顶出来的弧度在食堂的日光灯底下清清楚楚的,坐着的
时候两个隆起之间的缝隙在领口的V字形底部投下一小块阴影。她自己完全没感
觉。她低头夹菜的时候那个阴影更深了一点,从正对面的角度甚至能看到内衣上
缘的蕾丝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盯着妈看什么。」

  「你领口歪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拽了拽polo衫的领口。没歪。我骗她的。但她拽完之后领
口确实服帖了一些,刚才那个角度看不到了。

  「你中午吃什么?」

  「回去再吃。」

  「你不许不吃午饭。」她的筷子在餐盘里划拉了一圈,「妈在食堂跟那个打
菜的阿姨聊了两句。阿姨姓刘,在这食堂干了十年了。她说3号窗口的蒸鱼是她
的拿手菜,妈觉得一般般。妈跟她说蒸鱼应该用黄酒不要用料酒,她还不信。」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点得意。这个表情我太熟了。每次她在菜市场赢
了一场砍价战争之后就是这个脸。

  「你别太高调。」

  「妈没高调。妈只是跟人家交流做菜心得。」

  交流做菜心得。一个二十岁的女生跟五十岁的食堂阿姨交流做菜心得。在周
围全是十七八岁小孩的食堂里。

  「你下午有课吗。」

  「有。化学。」

  「能听懂不?」

  她沉默了两秒,把最后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能。」

  声音很小。小到被食堂的白噪音淹没了一半。

  我站起来,把空了的餐盘盖子递还给她,「六点半来接你。」

  「嗯。」

  走出食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角落里低头喝汤,保温杯放在餐盘旁
边,杯壁上的刮痕在日光灯底下反射出一小道光。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然后放下,拿起筷子把汤碗里的番茄皮挑出来放在桌上。

  挑番茄皮。嫌不干净。

  骑电动车回快递站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酸。不是风的问题。是别的
什么。

  ***  ***  ***

  第三十二章:站起来

  『✨ 2024/09/08· 星期日· 10:05· 一中教室(沈祈不在场) → 16:40 校
门口· 多云·28℃ ✨』

  放学铃响之前我就到了校门口。今天工地收工早,提前了一个小时。黄老板
的栗子摊还没支起来,他蹲在路边生炉子,炭火的烟味飘了一条街。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说不出来的憋闷。嘴唇抿
得很紧,低马尾有几根碎发飘在脸颊旁边也没去拨。周小棉挽着她的胳膊在旁边
叽叽喳喳说话,她偶尔「嗯」一声,眼神没有焦点。

  周小棉看到我,喊了一声「青青你表哥又来了」,然后很有眼色地松开了手
,朝我挥挥手跑了。跑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苏青青一眼,表情有点担心。

  「怎么了。」

  她走到我旁边站定,两只手插在校服裙的口袋里。口袋里的课程表和高危词
汇清单都被她揉成了一团,纸角从口袋边缘翘出来。

  「数学课。」

  「被点名了?」

  她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让妈上黑板做一道二次函数求最值。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
笔,对着题目看了十秒钟。」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全班都看着妈。安静了大概……十秒?二十秒?妈不
知道。手里的粉笔都出汗了。最后老师说『坐下吧』。」

  她松开了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松开了。

  「妈走回座位的时候听到后排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妈听到了。」

  我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周小棉课后跑过来跟妈说『没事没事我上次也被点名也不会做』,妈知道
她是安慰妈。但妈跟她不一样。她不会做是因为她十七岁没学会,妈不会做是因
为妈……」

  她没说完。不用说完,我知道后面那几个字是什么。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建设路菜市场的时候她的脚步习惯性地慢了一
下,大概是想进去看看今天什么菜便宜,但又没心情,脚步重新加快了。

  黄老板的栗子还没炒好。但旁边开了一家新的卤味摊,飘出来的卤鸡爪的味
道很冲。她皱了一下鼻子。

  「你今天几点下班的。」

  「四点。」

  「手呢。」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工地上搬砖磨的老茧在手指根部隆起
来一排,右手虎口上有一条新的裂口,已经结了薄痂。她看到了但没说什么,把
目光收回去看前面的路。

  「妈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妈是不是不该去上学。」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了。转过身来面对我,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耍赖不想学习的那种
表情。是真的在问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你去上学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学历。」

  「妈知道。但妈拖了你的后腿。你要打工赚钱养妈,还要每天晚上花两个小
时教妈做题。你手上的茧都磨出血了,妈连一道二次函数都做不出来。」

  她的眼眶没有红。她不是会在校门口哭的人。但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个很小
的弧度,下颌的肌肉绷着。

  「苏青青同学。」

  她抬头看我。

  「你摸底25分,上次月考模拟你做了几分来着?」

  「……三十二。」

  「25到32,进步了7分。以这个速度,到明年六月你能考到……」我装模作
样地在空中算了一下,「大概70分。及格线是60。你甚至能多出10分。」

  她瞪了我一眼。

  「妈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我从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袋糖炒栗子递给她。不是黄老
板家的,黄老板还没出摊,这家便宜两块。「你站在黑板前面十秒钟写不出来,
那就回去练到能写出来为止。你被人笑了一声,那就考到让那个人笑不出来为止
。」

  她接过栗子袋子,低头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把栗子袋子撕开,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
两下,表情缓和了一点。

  「这个栗子不好吃。没有黄老板家的甜。」

  「便宜两块。」

  「便宜两块也不该买不好吃的。」她把第二个栗子剥好递到我面前,「你也
吃。你中午又没吃饭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不怎么甜。

  回到出租屋之后她换了家居服,坐在桌前翻开了五三。翻到二次函数求最值
那一节,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在黑板上丢的脸,要用分数捡回来
。」

  写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做题。把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
拿起铅笔开始算第一道。

  铅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在出租屋里沙沙地响。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  ***  ***

  第三十三章:话梅

  『✨ 2024/09/10· 星期三· 12:10· 一中食堂3号窗口· 多云·29℃ ✨』

  中午来食堂找她的时候她不在座位上。

  周小棉一个人坐在角落啃鸡腿,看到我就用鸡腿指了指3号窗口的方向:「
你表妹在那边跟刘阿姨教做菜呢。」

  我端着自己打的饭走过去。3号窗口的队伍已经散了,打饭时间快结束了。
苏青青站在窗口旁边的通道上,隔着玻璃罩跟里面的刘阿姨说话。刘阿姨今天系
了条新围裙,蓝底白花的,手里的大勺斜插在菜盆边上,整个人侧着身子凑近玻
璃罩在听。

  「……话梅放两颗就够了,不要放多了,多了就夺味了。先把五花肉煸到微
焦,把油逼出来,然后下葱姜炒香,再放冰糖炒糖色。糖色一定要小火慢熬,大
了就苦了。然后加水加酱油加话梅,大火烧开转小火焖四十分钟。出锅之前大火
收汁,汁不能收太干,留一点裹在肉上面,亮亮的那种……」

  刘阿姨听得两眼放光。旁边收拾餐盘的另一个阿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伸着
脖子在听。

  苏青青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跟在教室里坐着听不懂数学课的那个
木头人完全是两个人。她的手在比划,手指模拟着翻炒和收汁的动作,眼睛亮着
,嘴角带着一点点自信的弧度,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条理分明。

  这是她的主场。做饭、挑菜、讨论烹饪技巧。在这个领域里她有绝对的底气


  「小姑娘你家里是开饭店的吧?」刘阿姨问。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不是。我……我奶奶做菜好吃。跟她学的。」

  奶奶。圆场圆得还算自然。她奶奶确实做菜好吃。只不过她奶奶已经去世二
十年了。

  「你奶奶教得真好。」刘阿姨拍了一下玻璃罩,「这样吧小姑娘,我明天试
试你说的话梅红烧肉,要是好吃,以后3号窗口给你留一份。」

  苏青青的表情克制了三秒,然后嘴角翘了起来。不多,就翘了那么一点。但
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在连续一周听不懂数学课、被点名罚站、被人笑之后,她
终于在这个校园里找到了一个她能赢的地方。

  虽然那个地方是食堂。

  我端着饭走到她旁边。

  「表妹,你的粉丝呢?」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下巴微扬:「刘阿姨说她干了十年食堂,做的红烧肉
一直被学生嫌太腻。妈……我跟她说放话梅可以解腻,她不信,明天要试试。」

  「你在食堂教人做菜这件事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做菜又不分年龄。」

  确实不分年龄。但一个看起来二十岁的女生用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口气和
经验教五十多岁的食堂大妈做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二次函数级别的行为方程


  我没说。坐下来开始吃饭。

  她坐到我对面,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保温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身磕
了一下餐盘边缘,枸杞在杯子里转了个圈。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枸杞,又看了
看我餐盘里的菜。

  「你怎么又打了炸鸡腿。油炸食品吃多了上火。」

  「便宜。」

  「便宜也不能天天吃。你看你嘴角都起皮了。」她伸手在我嘴角旁边戳了一
下,指尖碰到皮肤的触感很凉,大概是刚握过保温杯的缘故。「回去我给你煮绿
豆汤去火。」

  我把脸偏开了半厘米。她的手指收回去了,低头继续喝枸杞水,表情若无其
事。

  旁边走过来一个端着餐盘的男生,看了看我们这桌有没有空位。目光在苏青
青身上停了两秒。我抬头瞟了他一眼,他就走了。

  「你干嘛凶人家。」

  「我没凶。」

  「你眼神凶。」

  我低头扒饭没理她。炸鸡腿确实有点腻。

  周小棉端着空了的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苏青青旁边,用胳膊肘怼了她一
下。

  「青青你厉害啊。刘阿姨都被你征服了。我在这个学校吃了三年食堂,刘阿
姨从来没跟我说过要给我留一份。」

  「可能因为阿……因为我做菜比你好。」

  「你会做菜?」周小棉的八卦雷达瞬间亮了,「你都会做什么?做给我吃行
不行?」

  「行啊。」苏青青脱口而出,「改天去我家阿……我给你做糖醋排骨和酸辣
土豆丝。」

  周小棉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旁边三桌的人同时转过头来看。苏青青被吓了
一跳,往后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叫,吓死妈了。」

  周小棉没注意到那个「阿」字。或者注意到了但归类为口癖。她抓着苏青青
的手摇了三下:「青青你简直是我的天使!我周六去你家行不行行不行?」

  苏青青被摇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晃。polo衫领口跟着晃,胸口的两个隆起在被
摇动的过程中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我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
一堵墙。

  「行行行你别摇了。」苏青青把手抽回来,整了整领口,「周六来吧。让你
表……我表哥去买菜。」

  她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最后一块炸鸡腿咬了一口。

  「你去不去。」

  「去。」

  嘴里的鸡腿有点咸。不是鸡腿的问题。大概是刚才手心出了汗,沾到了鸡腿
上。

  苏青青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把保温杯拧紧了放在桌角。杯壁上的刮痕比上学期
又多了几条。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杯身上的水渍,然后把保温杯推到桌子里面一点
,怕周小棉的胳膊把它碰下去。

  餐盘里的蒸鱼吃完了。汤也喝完了。西兰花剩了两朵,她把它们夹起来放进
嘴里慢慢嚼完。不浪费。八块五一顿饭,每一口都是沈祈在工地上搬砖搬出来的


  她的目光穿过食堂的人群看向门口。他已经走了。骑电动车回快递站。中午
饭又没吃,或者随便对付了一口。手上的茧她看到了,虎口上那条裂口也看到了
。她没说。说了他就会把手缩到口袋里说"没事",然后用更硬的语气转移话题。

  她比谁都清楚他在做什么。打三份工养她上学。写那些乱七八糟的高危词汇
清单。提前两个小时来校门口等她放学。把栗子揣在口袋里揣到凉了也不走。

  她今天在黑板前站了十秒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身后有人笑了一声。那一
声笑没什么恶意,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对一个答不上来问题的同学的正常反应
。但那一声笑让她在走回座位的路上腿有点软。不是因为丢了自己的脸,是因为
她觉得她丢了他的。

  他花了那么大代价才让她坐在这间教室里。

  她把餐盘收拾好叠在一起,站起来去放餐盘的架子上放好。走回来的时候经
过3号窗口,刘阿姨在里面洗菜盆,看到她笑了一下冲她招了招手。她也笑了一
下,步子轻了一点。

  明天刘阿姨会试话梅红烧肉。这件事让她嘴角往上翘了半厘米。

  很小的事。但在整个校园里她听不懂任何一节课、做不出任何一道题的日子
里,能让一个食堂阿姨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这件事让她心里松了一点点。

  她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五三。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铅笔在纸上划了
一条线,对准了第一道例题。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沈祈用红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的一行字:「a小于零开口
向下求最大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五三空白处的那行字:「今天在黑板上丢的脸,要用
分数捡回来。」

  铅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然后开始写第一步。

  第三十四章:来电

  『✨ 2024/09/12· 星期四· 16:22· 快递分拣站· 阴·30℃ ✨』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苏青青同学"。我存的。她一直嫌这个备注名不正经,要求我改回
"妈"。没改。万一手机被人看到呢。

  接起来的时候分拣站的传送带正哗哗响着,我侧身走到角落,一只手捂住另
一边耳朵。

  「宝儿。」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打电话给我都是命令式开场,"几点回来"
"晚饭想吃什么""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语速快,底气足。今天这两个字说得有
点闷,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的。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苏青青这个人沉默三秒的概率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你……下班之后去超市帮妈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又沉默了两秒。传送带上一个包裹掉在地上,分拣员骂了一声。

  「卫生巾。」

  我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一秒钟。手指在手机壳上弹了一下。

  「……你来了?」

  「嗯。」她的声音更闷了,「下午上课的时候肚子突然疼。妈一开始以为是
吃坏了。课间去厕所才发现的。」

  对。她这个身体是二十岁的。二十岁的身体会来月经,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只是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件事。搬过来快两个月了,她一次都没提过,我也没问
过。

  「你现在人在哪。」

  「还在学校。最后一节自习课请了假,在医务室坐着。校医给了我一片止痛
药。」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不舒服。妈用卫生纸垫了一下,但不能一直垫着。


  她说"不严重"的时候嘴上很硬,但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拖长了一点。不舒服。
她说不舒服就是真的不舒服。这个人轻易不承认自己身体有任何问题。

  「你先在医务室待着,我四点半下班,去超市买了直接去学校接你。」

  「你不用来接我。妈自己能走。你买了放家里就行。」

  「行。」

  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卫生巾买
哪种"。搜索结果弹出来一整屏的粉色广告和科普文章,什么日用夜用、超薄棉
柔、240mm/290mm/420mm,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四点二十八分打完卡出了分拣站。骑电动车拐到建设路的超市,把车停在门
口,站在自动门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不就是买个卫生巾。

  她以前生病的时候我去药店给她买过止疼药、买过退烧贴、买过那种老年人
用的膏药。卫生巾不过是个日用品。

  推开门走进去。

  超市里空调开得很足,跟外面三十度的闷热一比,冷气扑在脸上有点发紧。
日用品在最里面那排货架。我沿着过道往里走,经过了洗衣液、纸巾、牙膏牙刷
,最后拐进了最里面那条过道。

  整面墙。

  整面墙全是粉色和白色的包装。几十种牌子,上百种型号,从最上面的架子
排到最下面,中间还夹了护垫、卫生棉条、安心裤,分类标签密密麻麻。

  我站在货架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这面粉色的墙,脑子里回放着刚才搜
索的那些关键词。日用。夜用。超薄。棉柔。240。290。420。干爽网面。丝绒
面。

  拿了一包。看了一眼背面的说明。放回去。又拿了一包。这个包装上写着"
超薄透气0.1cm"。再拿一包。「安睡裤型420mm」。

  我的手从第三排拿到第五排,又从第五排退回第三排。旁边经过一个推着购
物车的中年阿姨,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了然。

  算了。

  拿了两包。一包日用的,标着「棉柔240mm」。一包夜用的,标着"超长夜用
290mm加宽"。挑的是货架上最贵的那个牌子。不是因为懂,是因为觉得贵的应该
不会太差。

  收银台扫码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生,扫完条码之后看了我一眼。

  「给女朋友买的?」

  「给我……表妹买的。」

  「哦。」她笑了一下,把两包卫生巾装进袋子递给我,「你表妹运气好。」

  出了超市,骑电动车回到出租屋。门没锁,拖鞋放在玄关。她已经到家了。
大概是没等我去接,自己走回来的。

  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关着,从门缝底下能看到里面亮着灯。

  我敲了两下门。

  「妈。买回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

  我把超市袋子放在她手上。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然后安
静了一会儿。门重新开了。

  她换了家居服出来了。宽松的灰色T恤,棉质短裤,头发从马尾散开了披在
肩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颜色也淡了一些。左手按在小腹上,走路的时
候步子比平时小。

  「你买的什么牌子。」她拿起桌上剩下那包夜用的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看价
格,「二十八块八?」

  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卫生巾买什么贵的。十五块一包的跟二十八块一包的有什么区别。贴在那
个地方谁还能看出来是什么牌子不成。」她把包装拍在桌上,「一个月光卫生巾
就要花……」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十多块!你知道五十多块够买多少斤鸡蛋吗。」

  「不知道。多少斤。」

  「……反正很多斤。」她没算清楚,但不影响她的义愤填膺。把夜用的那包
塞进了床头柜抽屉里,嘴上还在念叨着"败家子""不会过日子""妈以前用的那种
才三块五一包"。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从冰箱旁边的柜子里翻出来红糖。搜索过的科普文章
说来月经喝红糖姜水可以缓解痛经。姜是菜市场买的,用刀背拍碎了扔进碗里,
加红糖,冲开水,搅了几下端进卧室。

  她蜷在床上。膝盖并着收到胸前,T恤的下摆被蜷缩的动作带起来一截,腰
侧露出一小条皮肤,白得有些刺眼,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热水袋压在小腹的位置
,她的手搭在热水袋上面,手指头偶尔攥一下松开。

  「喝了。」我把红糖姜水放在床头。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碗。

  「你怎么知道来月经要喝红糖水。」

  「网上搜的。」

  她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大概是姜味太冲了
。我姜放多了。但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两口,然后两只手捧着碗窝在手心里取暖


  「妈都快两年没来过了。」她的声音很轻,看着碗里浮着的姜片,「之前生
病的时候就停了。还以为这个身体不会有这个。」

  她没说"这个"具体是什么。不用说。

  「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嗯。」她又喝了一口红糖水,脸上的颜色好了一点,「你姜放太多了。」

  「下次少放点。」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是有那个弧度。

  「下次你买便宜的就行。」

  「行。」

  我在折叠沙发上坐下来。她把红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又蜷了回去。
热水袋的位置移了一下,从小腹挪到了腰侧。T恤的下摆又被带起来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明天要讲的错题。二次函数的对称轴公式,她上次做对了
一半,另一半把负号算丢了。我用红笔在草稿纸上把容易犯的错圈出来,准备明
天再讲一遍。

  床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Day 59/1819。碗底还有半块姜没化开。

  ***  ***  ***

  第三十五章:野鸡与羽绒服

  『✨ 2024/09/15· 星期日· 16:45· 一中校门口· 多云·27℃ ✨』

  今天工地提前收工。到校门口的时候离放学还有五分钟。黄老板的栗子摊已
经支好了,铁锅里的黑砂翻滚着,甜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我靠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上等,手里剥着刚买的一小袋栗子。黄老板今天
心情好,多送了我三颗,说是"你天天来天天来我都不好意思不送了"。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来,三三两两,说笑的、打闹的、低头看
手机的。我扫了一眼人群找她的低马尾。

  然后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校门口的东西。

  一束玫瑰花。红色的。大概十来支,用透明塑料纸和粉色丝带包着,在一群
穿深蓝校服的人流里头晃来晃去。

  举花的是个男生。校服外套敞着没拉拉链,里面白色T恤,头发染了一撮棕
色挑染,耳朵上别了个银色耳钉。个子挺高,长相确实不错,五官算得上精致。
一中校草。李泽言。隔壁班的。她入学第一周就有人在食堂跟她八卦过这个名字


  他拦在了苏青青前面。

  我手里剥栗子的动作停了。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把花递到她面前,嘴在动,表情是
那种十七岁男孩表白时特有的紧张加故作镇定。旁边聚了六七个围观的学生,有
的在笑,有的掏出手机拍。周小棉站在苏青青旁边,嘴巴张成了O形。

  苏青青低头看了一眼花。

  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泽言。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背挺得笔直,两只脚并立,双手自
然垂在身侧。很稳。跟在食堂排队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开口了。

  还是听不清。但从她的肢体语言能判断,她在说一段很长的话。不是简单的
"谢谢我不需要"。她的右手抬起来指了一下他的头发,又指了一下花,然后双手
叉腰。

  双手叉腰。

  我认识这个姿势。这是她在菜市场跟摊贩砍价砍到最后亮底牌时的标志性动
作。也是她骂我考试没考好时的标准开场动作。

  李泽言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然后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然后从茫然变成
了某种被训斥后的呆滞。

  她还在说。手指从他的头发移到了他手里的花,然后往旁边的方向指了指。
大概在指什么店铺。或者在指某个方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几个人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李泽言的那种笑,是那
种"这个场面过于离谱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笑。

  周小棉用双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大概过了一分半钟。李泽言抱着玫瑰花后退了两步。花被他攥得包装纸都皱
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速很快,耳尖是红
的。

  围观人群散开了。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复述刚才听到的话,笑得直拍大腿。

  苏青青站在原地理了理裙摆,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周小棉追上去一把抓住
她的胳膊,嘴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合着。

  她们走到我面前。

  「表哥!你看到了吗刚才!」周小棉的嗓门可以给整条街广播。

  「没注意。怎么了。」

  「有人跟青青表白!那个李泽言你知道吗!一中校草!拿了一束玫瑰花堵在
校门口!结果青青!青青她!」周小棉激动到快要原地起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
着,「她把人家训了一顿!」

  我看向苏青青。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保温杯从书包侧袋里探出半截。

  「训了什么。」

  周小棉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模仿苏青青的语气和姿态。

  「『你这个头发染得跟野鸡似的,红一撮黄一撮的像什么样子。你爸妈辛辛
苦苦赚钱供你上学你把钱拿去染头发对得起他们吗。还有这个花,你知道一束花
多少钱吗,五十还是八十?把这个钱给你妈买件羽绒服冬天穿不好吗。你这个年
纪应该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份正经工作,谈什么恋爱。你妈知道你在学校买
花追女孩子她什么想法你想过没有。』」

  周小棉学完了,自己先扛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要出来了。

  「青青你怎么像训儿子一样训他啊哈哈哈哈哈!」

  苏青青的肩膀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大概只有我注意到了。

  「我……我不是训他。我是跟他讲道理。」

  「那你讲道理的口气也太像家长了吧!你是不是我妈附体了!」

  苏青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们家那边的人都这么说话。」

  我把手里最后一个栗子剥好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大概是想
用咀嚼来掩饰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

  「走吧。回家了。」

  「等等等等。」周小棉拉住苏青青的袖子不放手,「青青你到底怎么想到说
买羽绒服的啊,李泽言脸都绿了你知道吗。」

  「天气预报说下个月要降温了,他那个染了的头发看着就不保暖……」

  她说了一半意识到逻辑不太对,闭上了嘴。

  「头发跟保暖有什么关系。」周小棉问。

  「……没关系。走了走了。」

  她甩开周小棉的手,加快步子往前走。低马尾在后脑勺晃了两下。校服裙的
裙摆被走路的风带起来一个小角,又落回去了。她今天光腿,小腿肚子上有一小
块蚊子咬的红印。

  我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才压平。

  周小棉蹦蹦跳跳追上来,挤到苏青青和我中间,一只手挽着苏青青一只手揽
着我的胳膊。

  「你俩别走那么快啊!对了青青你今天那段话我一定要发班群你等着!」

  「你敢!」

  「我就发!」

  「周小棉你要是敢发我就把你上次偷吃辣条被抓的事告诉你妈。」

  「你怎么知道我偷吃辣条被抓了!」

  「你书包第三层夹袋里藏了四包。昨天被年级主任收走了两包。你以为妈…
…以为我不知道?」

  周小棉石化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栗子壳里残留的栗子碎。黄老板的栗子今天炒得很甜。

  第三十六章:倒数第一

  『✨ 2024/09/20· 星期五· 16:08· 一中正门外· 阴·24℃ ✨』

  成绩出了。

  我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手机。班群炸了一下午。王建国
把月考排名表拍了照片发上去,还附了一句"请各位同学回去好好反省"。排名表
从第一到第四十二,一中高三理科班一共四十二个人。

  苏青青。四十二名。数学三十分。

  三十分。

  总分排名也是最后一个。语文勉强及格,英语四十出头,理综加起来不到一
百。只有语文还能看,大概是因为认字不需要公式。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在裤缝上摩挲了两下。嘴里那股发苦的味道从中午
一直堵到现在。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心疼,有一点。意料之中,也有一点。但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焦躁,堵在胸腔里面,往上顶。

  放学铃响了。人流从校门口涌出来。

  我在人群里找她的低马尾。一分钟。两分钟。人流变稀了。她还没出来。

  第三分钟,她从校门口走出来了。

  走在最后面。周小棉不在旁边。大概今天不想跟人一起走。她的书包背带被
两只手攥着,指关节有点发白。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校服裙的裙摆没有晃动
,因为她连走路都没什么力气。

  我没迎上去。在树底下等着,等她走到我面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好。不是哭过的那种不好,是一种介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和"你别
说"之间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眼睛里没有水光但有一层很薄的
倔强。

  我张了张嘴。

  想说"没事"。想说"第一次考不好很正常"。想说"下个月会好的"。每一句话
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太轻了。不管说哪句都太轻了。她在菜市场砍过
价,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的班,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过整整一夜。
她不需要廉价的安慰。

  我掏出口袋里的栗子。黄老板刚炒的那一锅,热的,纸袋子底部渗出了一点
油。走过来的路上我剥了两颗,手指上还有栗子壳的碎屑。

  「吃吗。今天的比上次甜。」

  她看着纸袋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伸手拿了一颗。

  剥开壳。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拿了一颗。

  我们并排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建设路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色的叶片打
着旋掉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发现。我伸手替她拿掉了。指尖碰到她
校服外套的肩缝线,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她开口了。

  「成绩你看了吧。」

  「嗯。」

  「倒数第一。」她的语气很平。平得有点用力,像是在努力不让声音拐弯,
「数学三十分。」

  我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骂我。或者说什么都行。你不说话我更难受。」

  我想了一下。把纸袋子里最后两颗栗子倒出来,一颗递给她,一颗塞进自己
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栗子确实比上次甜。

  「栗子十五块一斤。今天买了半斤。七块五。你的数学虽然只有三十分但这
个账应该还是能算的。」

  她停下脚步瞪了我一眼。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那个"气得想揍人但又没法揍"的表情比哭好看多了。

  我继续往前走。

  「回去洗手。吃饭。吃完饭做题。」

  她跟上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做什么题。」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从第一章开始。」

  「……妈不想做。」

  「你现在不是妈。你是高三学生。明年六月你要高考。」

  她没接话。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五楼步梯房,她每上一层台阶都会用手按一下裙摆
。校服裙的裙长到膝盖上方大概一掌宽,上楼的时候裙摆会随着腿的动作往上提
。她这个按裙摆的习惯从开学第一天就有,每次上楼梯,手都会不自觉地伸到身
后去压住裙子后摆。

  到了502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拧钥匙的手
指。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小块圆珠笔墨迹。大概是上课的时候咬笔头留下
的。

  她以前不咬笔头。

  进了门换拖鞋。她把书包搁在餐桌上,拉开拉链翻出那张月考成绩单。B5纸
,黑白打印,成绩和排名列在表格里。她把纸摊在桌上看了三秒,然后折起来塞
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吃饭吧。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巴巴。

  但我注意到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折痕压得很深。

  ***  ***  ***

  第三十七章:红笔战争

  『✨ 2024/09/20· 星期五· 20:12· 益民小区502· 阴·22℃ ✨』

  「苏青青同学,请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第一章,集合与函数。」

  我把红笔往桌上一拍。五三是中午在学校门口书店买的,六十二块,心疼了
半秒。数学那本有四百多页。她现在的水平大概能做前面十页。

  她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那本崭新的五三,封面上"数学·理科"几个大字
跟嘲笑似的冲着她。她的手指搭在书的边缘上,没有翻开。

  「妈不想做。」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妈再说一次。妈不想做。」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桌面不大,两个人的胳膊肘差点撞上。她往旁边
挪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不想做可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考大学。」

  「谁说妈要考大学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去超市当收银员?」

  她的肩膀绷紧了。

  这一刀捅得太准了。她以前就是超市收银员。干了好几年。日夜颠倒,月薪
三千出头,年三十加班到十一点。我知道这个话题碰不得,但我还是说了。

  她没有回嘴。低着头盯着五三的封面,下巴线条绷得很硬。

  「翻开。第一页。」

  她翻开了。

  第一道题是集合的基本运算。A等于大括号一二三四五,B等于大括号三四五
六七,求A交B。

  她看了十秒钟。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A交B」三个字,然后停了。

  「交集是什么意思。」

  「两个集合里都有的元素。」

  她低头找了找,写下三四五。

  「对了。下一题。」

  下一题是A并B。她又停了。

  「并集呢。」

  「两个集合的所有元素合在一起,重复的只算一次。」

  她点了一下头,写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前三道题还算顺利。到第四题出了函数符号f(x),她的笔在半空中悬了五秒
钟,眉头皱成一团。

  「这个f是什么意思。」

  「函数。f(x)表示x的函数值。」

  「函数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二十分钟我讲了函数的定义、定义域、值域、还有怎么从题目里判断
一个式子是不是函数。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每个
字都听懂了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到了第五题。二次函数y等于x的平方减二x加一,求顶点坐标。

  「这个怎么做。」

  「配方。把x平方减二x加一变成x减一的平方。顶点就是一逗号零。」

  「为什么。」

  「因为配方法的公式就是这样。」

  「为什么公式就是这样。」

  「因为数学家说的。」

  「你这什么回答。」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火气。

  「那你问的那是什么问题。为什么公式就是这样。因为这是数学的基本定理
。你想让我从毕达哥拉斯开始跟你讲起吗。」

  她把铅笔拍在桌上。

  「你什么态度。妈问你问题你凶什么凶。」

  「我没凶。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你就是凶了。你从刚才开始语气就不对。」

  「我语气怎么不对了。」

  「你在不耐烦。妈听得出来。」

  我闭了一秒嘴。她说对了。我确实在不耐烦。不是对她这个人不耐烦,是对
"为什么公式就是这样"这个问题不耐烦。就好比你问一个人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
。你怎么回答?你没法回答。它就是等于二。

  但她不一样。她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抬杠,不是偷懒,是真的从零开始。她
上一次坐在课桌前面做数学题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隔了一段很长的时间。那段
时间里她在洗碗、收银、擦地板、排队给人看病。

  我把红笔放下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端在自
己手里。

  「这屋子怎么这么闷。」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伸手扯了一下领口,「你把
窗户开开。」

  我去开窗。九月底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炒菜味和楼下谁家在
放的电视剧对白。回到桌前的时候她把领口理好了,但polo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
是没扣。她低着头看题,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黑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侧面,挡住了
半边眼睛。

  我坐回去。拿起红笔。

  「重新来。我换一种方式讲。」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手里的铅笔又拿起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讲公式。我画了一条抛物线,告诉她这条线最低的那个点就是
顶点。然后问她"你觉得这条线左右对称吗"。她说对称。我说对,对称轴就在顶
点这里,往左数多少往右就数多少。然后配方法就是找这个对称轴的位置。

  她盯着那条抛物线看了十秒。

  「哦。」

  这个"哦"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听不懂但不想让你知道我听不懂"的
哦,这个是"好像有点明白了"的哦。

  然后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自己画了一条抛物线,歪歪扭扭的,开口朝上。在
最低点标了个小圆圈。

  「这个就是顶点。」

  「对。」

  「那如果它倒过来呢。开口朝下。」

  「那最高的那个点就是顶点。」

  她又画了一条倒过来的抛物线。画完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
下。

  接下来做第六题到第十题。错了六道。我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标注哪一步
算错了。她趴在桌上近距离看我批改,脑袋凑得很近,头发扫过我握笔的那只手
的手背。

  发丝的触感很轻。像秋天的风过来又走了,留了一点点痒。

  「你这个负号怎么又丢了。」我把红笔点在她写的第七题上面,「x减一的
平方展开是x平方减二x加一,不是x平方加二x加一。你看你这个负号呢。」

  「负号……」她盯着那个地方看了三秒,「哦。丢了。」

  「每一道都丢。你跟负号有仇吗。」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跟负号有仇吗。」

  她抬起头瞪我。

  但瞪了两秒之后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又使劲压平,低下头继续
做题。铅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沙沙地响。

  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不动了。

  「几点了。」

  「十一点零四分。」

  「够了。妈做不动了。脑子跟水泥糊的一样。」

  我看了一眼她做完的十五道题。对了六道。错了九道。其中四道是负号丢了
,三道是公式记错了,两道是完全空白。

  比我预想的好。

  「行。今天到这儿。」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走到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擦了一下
脸。

  我把她做的卷子收起来摞在桌角,红笔放在上面。明天还要继续。

  「沈祈。」

  她站在卧室门口,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宝儿",不是"臭小子",是连名带姓
。她很少这么叫我。上一次连名带姓叫我,还是小时候我把她存钱的铁盒子偷了
拿去买漫画的时候。

  「妈知道你是为了妈好。」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盖的边缘有一圈铅笔灰。

  「但你再用那种语气跟妈说话,妈削你。」

  门关上了。

  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她留在草稿纸上的那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拿起来看
了看,顶点的小圆圈画得歪了,像一颗快要滚出纸边的弹珠。

  我把草稿纸折了一下,夹进她的五三第一章。

  Day 67/1819。十五道题。对了六道。

  今天这六道就够了。

  ***  ***  ***

  第三十八章:辣条经济学

  『✨ 2024/09/22· 星期日· 16:28· 一中小卖部· 晴·26℃ ✨』

  三块钱?

  一包辣条三块钱?

  她拿着一包红色包装的辣条翻到背面看价格标签,然后又翻回正面确认了一
下重量。25克。纸牌大小的一片塑料袋里装了大概五六根细辣条。

  今天放学周小棉拉着她去了教学楼旁边的小卖部。我本来在校门口等,结果
等了十分钟人没出来,微信发过去说"在小卖部"。我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进校门
绕到小卖部门口。以"来找表妹"的身份站在门外面看着。

  小卖部不大。大概十五平米的铁皮棚子,三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零食饮料
文具混在一起。放学时段挤了七八个学生,进出都得侧着身子。收银台旁边立着
一个冰柜,冰柜上面贴了张"概不赊账"的A4纸。

  她站在零食货架前面,手里那包辣条举在眼前的位置,表情可以用"难以置
信"来形容。

  「三块钱一包辣条。」她的声音不大,但小卖部就这么大个地方,从门口也
听得清,「这个价格合理吗。以前买辣条才两……」

  她顿了一下。

  「以前在老家买辣条,比这个便宜多了。」

  周小棉从旁边的货架上扒拉出一袋薯片和一瓶酸奶,凑过来看了一眼辣条的
价格。

  「三块还行啊,学校外面那家卖三块五呢。青青你平时不吃零食吗?」

  「不怎么吃。」

  「那你在老家买辣条多少钱啊。」

  她把辣条放回货架上。手指在旁边的小面包上停了一秒,翻过来看价格。四
块五。又放回去了。再拿起一包话梅。三块。继续放回去。

  「老家物价便宜。」她含糊地带了过去。

  「便宜到什么程度啊。」周小棉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刨根问底的机会的,「
一块钱?五毛?」

  「差不多吧。」

  周小棉的八卦雷达滴了一声但没炸。她大概觉得"偏远地区物价低"这个解释
勉强成立。实际上那个差点出口的"两毛"不是"偏远地区"的物价,是二十多年前
的物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零几年那阵子,路边小摊上一根辣条确实就是两毛
钱,五毛钱能买一小把,一块钱足够吃到嘴辣嗓子疼。

  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翻到背面看价格,然后放回去
。矿泉水两块,碎碎念"自来水烧开了一样喝"。棒棒糖一块五,碎碎念"一根棍
子上沾了点糖也要一块五"。笔记本五块,碎碎念"妈以前用的作业本才……才两
三块"。

  周小棉已经挑了一堆东西抱在怀里,回头看她空着手满脸心疼的样子,笑出
了声。

  「青青你怎么什么都不买啊。我请你吃一个呗。」

  「不用不用。你花你的钱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妈给你的零花钱你要
省着花。」

  「我一个月两百够花了。来嘛来嘛,你挑一个。」

  「两百?你妈一个月给你两百零花钱?」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嘴巴张
了张又闭上,大概是忍住了"我以前一个月给宝儿才一百五十块"这句话。

  「对啊,不多不少。够买零食和奶茶了。」周小棉把薯片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来一口?」

  她看了看那包薯片。六块。挣扎了两秒。

  「……那妈……那我吃两片就好。」

  差点又说漏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右手的拇指摁了一下食指指节。
她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差点蹦出"妈"字了。前两次在"妈以前"和"妈给你"的位置急
刹车,踩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停住了。这一次几乎是条件反射,嘴唇的形状都已经
撮成了"妈"的口型,硬生生在最后一刻拐了个弯。

  周小棉没注意到。她正忙着撕开薯片的包装袋,递了两片给苏青青,自己抓
了一把塞嘴里。

  苏青青咬了一口薯片。嚼了两下。表情从心疼钱缓慢过渡到了"还行"。

  「味道还可以。但这个量也太少了。六块钱就这么一点。你知道六块钱能买
多少斤土豆吗。」

  「土豆?跟土豆有什么关系。」

  「薯片不就是土豆做的吗。六块钱的薯片连一两土豆都不到。你要是拿六块
钱去菜市场买土豆,能买三斤。三斤土豆你切成片炸了,能装一脸盆。」

  周小棉嚼着薯片思考了一下这个数学题。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但是,谁在家炸土豆片啊。」

  「怎么不能炸。妈给你……我给你炸。改天来家里我给你做。比这个好吃。


  又差点说出来了。我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低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大概是早上赶时间没注意。后颈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小卖部里人多又闷,
没空调只有一台摇头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热气蒸得整个铁皮棚子像蒸笼。

  她最后买了一包话梅。全场最便宜的,两块五。付钱的时候从裙子口袋里翻
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接过找零的两块五,捏了一下硬币厚度。大概在确
认是不是真的。

  出了小卖部她撕开话梅的袋子,含了一颗在嘴里。酸味让她的五官皱成一团
,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走吧,表哥。」她朝我偏了一下头。这声"表哥"说得还是不太利索,嘴型
在"宝"和"表"之间犹豫了半拍才落定。

  「你刚才差点说漏了三次。」

  「……我知道。」

  「以后注意点。」

  「你以为妈不想注意吗。」她嚼了嚼嘴里的话梅核,声音闷闷的,「这张嘴
跟妈的脚一样不听使唤。」

  周小棉在后面追上来,一只手抱着零食一只手扒拉手机。

  「青青!下周月末考试你复习了没有!」

  「复习了。」她回头看了周小棉一眼,嘴里还含着话梅核,脸颊鼓起一小块
,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数学复习到第一章了。集合那个。」

  「才第一章?!那你加油啊。」

  「嗯。在加了。」

  她把话梅的袋子收好,塞进校服裙的口袋里。口袋浅,半包话梅露在外面,
走路的时候跟着裙摆一起晃。

  「话梅两块五。六颗。一颗四毛二。」她自言自语地算了一下,嘴巴嘟了嘟
,「以前五毛钱能买一整袋。」

  「在老家?」周小棉问。

  「……嗯。在老家。」

  第三十九章:负号又丢了

  『✨ 2024/09/25· 星期三· 21:15· 益民小区502· 阴转小雨·21℃ ✨』

  推开502的门时我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进去的。

  工地收工晚了半个小时,赶最后一班公交差点没赶上,从站台跑到小区门口
又淋了一阵细雨。T恤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脊背上,膝盖以下的牛仔裤也潮了。
右手食指上那道裂口又崩开了,钻进去的水泥灰让伤口边缘发白,碰到什么都像
被针扎了一下。

  玄关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左边是她的粉红色塑料拖鞋,右边是我的灰色人
字拖。我踢掉运动鞋,脚趾碰到地板砖的凉意往上窜了一截。

  「回来了?先去洗手。」

  她坐在书桌前面,五三摊开在面前,铅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头发散
着,没有扎马尾。发尾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潮意,深黑色的发丝贴在脖颈两侧,衬
得那截脖子更白。刚洗完澡。浴室门开着,水汽还没散尽,混着洗发水的味道飘
出来,淡淡的,有点像栀子花。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白色T恤。标签上写的XL。在她身上这个"宽松"只对
腰腹部分有效,胸口的布料被撑出两道弧度,面料服帖地沿着轮廓往下走,到了
最饱满的位置又被重力拽出一个向下的弯。她在家不穿白天那件有钢圈的内衣,
换了件软绵绵的棉质背心打底,没什么支撑力,全靠布料本身的弹性兜着。

  这些细节不应该进入我的视线的。但是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书桌上的台灯
从她右侧打过来,把白色T恤照得有点透。

  我把目光钉在她手里的铅笔上。

  「洗手了。」去卫生间冲了三十秒冷水。指尖上的裂口被冲得生疼,但脑子
清醒多了。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擦了脸和脖子,换了件干T恤。

  她已经在做第二章的题了。函数的单调性。

  「第七题我不会。」

  「哪个。」我拉椅子坐到她旁边。桌面很小,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三十厘米。
她身上洗发水的气味更近了。

  「这个。判断f(x)等于x的三次方在R上的单调性。」

  「你先画个图。」

  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左下到右上,歪歪的,中间还拐了个弯


  「这是什么。」

  「x的三次方的图像。」

  「x的三次方长这样?」

  「不长这样吗。」

  她认真地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表情很严肃。

  我拿过她的铅笔,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条三次函数的标准图像。S形的曲线,
从第三象限穿过原点到第一象限,没有拐点。画完递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

  「你上课的时候老师画过。」

  「上课的时候妈在想晚饭做什么。」

  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我揉了一下太阳穴。

  「行。我重新讲。你看这条曲线,从左往右一直在往上走,对吧。没有任何
地方是往下掉的。所以它在整个R上都是递增的。这就是单调递增。」

  「那单调递减就是一直往下走?」

  「对。」

  「那要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呢?」

  「那就分段讨论。哪段递增哪段递减,分开写。」

  她点了一下头,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答案。写到一半停了,侧过脸看我划的那
条曲线,脑袋凑过来。

  她一凑过来,整个上半身往我这边倾。T恤的圆领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往前
坠,布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一道弧形的缝隙。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进去,锁骨下方
到胸口之间那一大片阴影向内收窄又加深,棉质背心的领口也跟着松了,露出内
侧一段弧线。肤色很白。上面还有两三颗细小的水珠,大概是刚才洗完澡没擦干
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坐直了。」我把红笔拍在桌上,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

  她被吓了一跳,直起身子,领口回到了该在的位置。

  「干嘛啊。吓死妈了。」

  「弯着腰写字对脊椎不好。坐直了写。」

  「你突然拍桌子谁不吓一跳。」她嘟囔了一句,但确实坐直了。背挺起来之
后T恤的布料被拉平,胸口两道弧度的轮廓反而更分明了。只是领口不再往前坠
,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了。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五厘米。不多。再多她会注意到。

  接下来做到第十二题。她的负号又丢了两次。

  「苏青青同学。」我拿红笔把那个丢掉的负号圈出来,画了个大叉,「你跟
负号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沉默了三秒,「确实丢了。」

  「这是第几次了。上次十五道题丢了四次负号,今天十二道题丢了两次。从
概率上来说有进步,但这个进步幅度非常可疑。」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什么概率。什么可疑。」

  「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不是不会,是手比脑子快。脑子里知道有负号,手写的
时候跳过去了。以后每写一步,停一秒,检查一遍负号。」

  她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大叉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一下。

  「行。」

  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她的眼皮开始打架,铅笔在纸上划的
速度越来越慢。写着写着头往前一点,又猛地抬起来,像课堂上打瞌睡被老师发
现的学生。

  「最后一题。做完睡觉。」

  「嗯……」她勉强把最后一题写完了。答案是错的,定义域少了一个端点。
但我没有再圈红叉。收了卷子放在桌角。

  「你的手。」

  她突然伸过来抓住我的右手。

  我没反应过来。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凑近了看食指上那道裂口。
指缝之间还有没洗干净的水泥灰,指节上有工地干活磨出来的老茧,茧子边缘起
了皮。

  她的指腹按在我食指旁边,轻轻地碰了一下裂口的边缘。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冰箱旁边,从上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管东西
。护手霜。之前我给她买的那管,她自己舍不得用。她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自
己指尖上,然后又伸手过来。

  「手给我。」

  「不用。」

  「手给我。」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我把手递过去了。

  她把护手霜涂在我的手背上,指腹沿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抹匀。到裂口的地方
绕开了,怕抹进伤口里刺痛。她的手指比我的细很多,指尖的温度偏凉,在我粗
糙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我坐着不动。看着她低着头给我涂护手霜的侧脸。台灯把她的睫毛投在脸颊
上,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以后去工地戴手套。」她头也不抬,嘴巴已经开始碎碎念了,「你看你这
手,跟砂纸似的。二十岁的人手上全是茧子像什么话。还有你的眼睛,你看看你
眼睛里的红血丝,你到底睡了几个小时。你要是累坏了妈怎么办……」

  她顿了一下。

  大概是意识到了最后半句话的分量。但她没改口,只是把护手霜的盖子拧回
去,放在桌上。

  「明天这个时间,继续做第二章。」我把五三推到她面前。

  「好。」

  她拿着护手霜走进卧室,门关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右手手背上还有护手霜没干透的黏腻触感。凉的。
她的指尖留下的温度已经散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从空调外机上落下
来的声音,啪嗒,啪嗒。

  ***  ***  ***

  第四十章:张大爷的太极拳

  『✨ 2024/09/28· 星期六· 06:05· 益民小区502· 晴·23℃ ✨』

  钥匙拧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两下。

  网吧夜班十个小时。从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中间有两个醉酒的大学生
吐在了三号机旁边,孙老板让我拖了三次地。凌晨四点的时候实在撑不住,趴在
收银台上眯了十分钟,被孙老板的电话铃吵醒。

  门开了。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她站在厨房里,正往保温杯里加枸杞。穿好了校服,白色polo衫塞进深蓝色
校服裙里面,马尾扎得很高,后颈露出一截。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六点钟。她早上五点五十起的床。

  「回来了?」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扫了我一眼,「先洗手。你身上一股网
吧的烟味。鞋子放门口,别穿进来。」

  我把运动鞋踢在门口,光脚走进去。

  「吃了没有。」

  「没有。」

  「锅里有粥。我五点半起来熬的。小米红枣。你先喝一碗,剩下的我放保温
桶里晚上你热一下再喝。」

  她把一碗粥端到折叠餐桌上。小米的热气飘上来,混着红枣的甜味。我坐下
来喝了一口。烫。嘴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你是不是又一夜没睡。」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

  「睡了一会儿。」

  「骗人。你的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

  她伸手过来。手掌贴上了我的额头。

  掌心的温度偏凉,贴在我偏热的额头上,那股凉意顺着太阳穴往两侧渗过去
。她的手不大,指尖刚好按到我的发际线边缘。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洗碗和
擦地板磨出来的那种,粗糙但不硌人。

  我闭了一下眼睛。就一秒。没有多想什么。就是累了,额头上压着一个不太
凉的东西,像小时候发烧的时候她用毛巾捂的那种感觉,整个脑子里嗡嗡响的噪
音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烧。」她收回手,「但是你脸色不好。今天不许去工地了。」

  「今天本来就没排工地的班。」

  「那你把粥喝完就去睡觉。妈走了。」

  「去哪儿。」

  「学校。打太极。」她把保温杯挂在书包侧面的网兜里,单肩背起来,「六
点半之前到操场,不然好位置被张大爷占了。」

  「张大爷?」

  「就操场东北角那棵梧桐树底下,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到了的那个老头。打了
三十多年陈氏太极。我打杨氏的,他老看不惯,非说我的云手肘抬太高了。我们
俩为这个事已经吵了好几天了。」

  我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这段话的语气和神态完全就是小区楼下老太太们互相diss对方的广场舞
队形。嘴角的弧度,微微昂起的下巴,带着那种"我的太极拳比你的好"的底气。

  「还有跑步的王姐。妇产科护士,每天早上绕操场跑十圈。她说我的动作好
看,想跟我学。但是她跑完步就没力气了,每次就学了三个动作就趴了。」

  「嗯。」

  「还有那个体育老师,上次看我打完一整套,问我练的是陈氏还是杨氏。」
她背着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杨氏的,跟我们小区张大爷
学的……」

  她的声音突然小了。

  "我们小区"。她说的是以前的小区。我小时候住的那个老小区,楼下确实有
个张大爷每天早上在花坛边打太极拳。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一不小心就把时
间线上的两个"张大爷"混在了一起。

  「哪个小区。」我喝了口粥。

  「……就老家那边的小区。」她系鞋带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截,「行了,你
别管了。喝完粥赶紧睡觉。我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面。小米粥的热气慢慢变少了。红枣沉在碗底,被熬得
软烂,拿勺子一碰就散了。

  她五点半起来熬的粥。为了我六点回来的时候能喝上热的。

  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刚好能直接喝。

  她算过时间的。

  我把粥喝完了。洗了碗。走到沙发边上倒下去。

  枕头上有她折好的一条毯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大概是昨晚睡前放好的。

  闭上眼睛之前,额头上好像还残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  ***  ***

  第四十一章:半截衣服

  『✨ 2024/09/30· 星期一· 17:40· 益民小区502· 多云·25℃ ✨』

  建设路步行街的人流在周一下午本来不算多,但学校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
到一半班主任说明天国庆放假调休提前走,于是放学早了四十分钟。周小棉不知
道从哪里冒出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步行街方向跑。

  以上是她回来之后告诉我的。

  我坐在沙发上改代码,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她先进来,手里提着
两个塑料袋。周小棉没跟来,大概在路上就分开了。

  「回来了?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

  「明天放假,今天早放。」她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
了手。

  「周小棉拉你去哪儿了。」

  「步行街。逛了一圈。」她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走到餐桌前面,开始翻塑
料袋,「那丫头非要拉我进一家叫什么……『LADY PINK』的店,粉红色的招牌
,我还以为是卖什么护肤品的,结果全是衣服。」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叠好的衣服,抖开来。

  一件短款上衣。白色的。下摆直接截在胸线下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挂在衣
架上的话大概只有二十厘米长。领口是圆领,袖子到肘部,腰腹的位置整个都是
空的。就是一般意义上的露脐装。

  她把那件衣服举到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白色的布料贴在校服polo衫外面,下摆的位置大概在她胸部最饱满的弧度正
下方。也就是说如果穿上这件衣服,从胸线往下一直到裙腰之间的整个腹部和腰
都是裸露的。

  她的表情值得我拍一张照片存档。

  「你看看这个。」她把衣服转过来给我看,「这衣服是不是没做完。怎么只
有半截。」

  我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那件露脐装上面,又移到她举着衣服比在身前的姿
势上面。白色布料在她胸口的位置被撑出了一个弧度,下摆悬空。腰以下是校服
裙和光裸的两截小腿。

  「这是露脐装。」

  「我知道叫什么。周小棉告诉我了。但是做衣服做到一半就不做了这叫什么
事。」她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缝线和标签,脸上的不可思议还没散,「你看这个
领口这么窄,领子这么小。穿上去估计只能盖住……」

  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比划了一下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效果。

  「盖住什么。」我问。

  「……盖不住什么。」

  我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的尺码。M号。她的上围是E到F之间。M号的露脐装穿她
身上,布料在胸口的位置会被撑到极限,下摆会被拱起来翘在半空中,底下全是
腰腹的皮肤。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踩灭了。

  「你穿不了这个。」

  「为什么。」

  「布料不够。」

  她拿着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件M号露脐装。再看了
一眼我。

  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变红,沿着耳廓往上蔓延,两秒之内红到了耳尖。脸颊
也跟着粉了一层。她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把那件露脐装揉
成一团,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白色的布料轻飘飘地糊在我脸上,带着步行街服装店里那种新衣服的化纤味
。我伸手把它扯下来。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事实。M号的不行。起码要XL。」

  「你……你还说!」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砸过来。这次是一双袜子。白色棉袜。没拆包装
。砸在我肩膀上掉到沙发垫子上。

  「行了行了。不穿就不穿。」我把露脐装叠好放在桌上,把那双袜子捡起来
扔回塑料袋里,「你还买了什么。」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怒气已经从暴怒降到了生闷气的级别。从另一个塑料袋
里翻出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两双棉袜,一包橡皮筋,一管牙膏。都是实用品。
都是最便宜的。

  「就这些。那件衣服不是我要买的。周小棉非要我试,我没试就买了。」

  「没试就买了?」

  「她说好看。我想着反正也不贵,就……」她把塑料袋叠起来夹进冰箱门上
的塑料袋收纳夹里。塑料袋也要留着。穷人的习惯,塑料袋从来不扔。

  「多少钱。」

  「三十九。」

  「三十九呀。这种只有半截的衣服还要三十九?」她说出价格的时候嘴角抽
了一下。跟零食价格的反应一个模子。我几乎能看到她脑子里在换算三十九块钱
能买多少斤排骨。

  「周小棉说这个已经打折了。原价七十九。」

  「七十九!」

  「是吧。」

  「七十九块钱买半截衣服!够妈去菜市场买两天的菜了!这些年轻人到底怎
么想的!」

  "这些年轻人"。好。你说你二十,你脑子里装的是"这些年轻人"。我嘴角弯
了一下没出声。

  她碎碎念了一路,从衣服价格念到面料克重,从面料克重念到步行街的商铺
租金成本,最后得出结论是这些服装店的利润率至少在百分之两百以上,简直是
抢钱。

  「你那件新T恤是不是也没穿过。」她念着念着突然想起来什么,走到晾衣
架旁边翻了翻,把我上周买的那件灰色T恤扯下来看了看,「八十九。一件完整
的T恤才八十九。那件半截的三十九。你算算单位面积的布料成本。完整T恤按一
个平方算,八十九除以一是八十九。半截的按零点三个平方算,三十九除以零点
三等于一百三。所以那件半截衣服每平方面料的价格比你这件贵了百分之四十六
。」

  我愣了一下。

  这个数学她算对了。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你刚才那道题算得很准。比你上次月考的应用题算得好多了。」

  她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在空气中比划算术
的姿势。

  「……这不一样。这是算钱。算钱妈从来不出错。」

  我没说话。但嘴角没压住。

  她看到我在笑,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新一层粉红色又叠上来了。她把那件
灰色T恤砸在晾衣架上,转身进了厨房。

  「做饭了!今天吃什么你说!」

  「随便。」

  「不准说随便!」

  锅铲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

  桌上那件白色露脐装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M号。叠得整整齐齐。

  其实挺好看的。那件衣服。

  不是穿在她身上好看。是她砸过来的时候好看。耳朵红的时候好看。算布料
成本的时候也好看。

  我把露脐装收进塑料袋里,放在餐桌角落。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冰箱里的芹菜你什么时候买的!都蔫了!」

  「前天。」

  「前天的芹菜今天就蔫了说明你买的时候就不新鲜!下次去菜市场带着我!
你一个人去净买些乱七八糟的!」

  锅铲声盖过了她后半截碎碎念。

  油烟味飘过来了。

  第四十二章:丑死了

  『✨ 2024/10/05· 星期六· 16:30· 益民小区502· 晴·18℃ ✨』

  国庆假期第五天。

  快递站分拣班上午结束得早,下午没排工地的活,我破天荒两点半就到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她穿着拖鞋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一团藏蓝
色的东西。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没活。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把那团东西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很快但不够快。藏蓝色的线团,两根竹
制棒针从中间穿出来。

  「没什么。」

  我换了拖鞋进去。客厅的折叠餐桌被推到了墙角,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摊着一
堆毛线。三四团不同颜色的线球,藏蓝色用掉了大半团,旁边还有一团灰色的没
拆封。她买的。拿零花钱买的。

  「你在织东西?」

  「……嗯。」

  她坐回沙发上,把那团织了一半的东西铺在膝盖上。是围巾。藏蓝色的毛线
围巾,织了大概三十厘米长,宽度不太均匀,左边松右边紧,边缘有几个明显的
漏针。但针脚的底子很扎实,平针和上下针交替出来的纹路整整齐齐的。

  她盘腿坐着。白色T恤的下摆被盘起的膝盖顶起来一截,露出左边大腿外侧
一小段皮肤。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棒针,线从左手绕过无名指和小指形成张力,
指尖一勾一挑,毛线在针尖上绕一圈就是一个新的针脚。动作很熟练。手指的节
奏快而稳,完全不像一个刚学的人。

  「你以前织过?」

  「以前……年轻的时候织过。」她没抬头,眼睛盯着针尖,嘴唇在无声地数
针脚,每数到一个节点嘴角就轻轻动一下。低着头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
住了右半边脸。后颈完全露出来了,从发际线往下那段脊椎沟很浅,皮肤白得在
台灯底下泛一层薄光。

  她的T恤领口因为低头的动作往前坠了一点。不多。但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
的姿势让上半身微微前倾,E罩杯的分量在没有钢圈支撑的状态下往前沉,白色
布料被拽出一道深弧。领口松开的那道缝隙里,锁骨下方的皮肤和棉质背心的肩
带交叉的位置清清楚楚。

  我走到冰箱那边去倒水。

  「织的什么。」背对着她问。

  「围巾。」

  「给谁。」

  「你说呢。」

  棒针碰棒针的声音很轻,哒哒哒,间隔均匀。

  我端着水杯走回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她还在织。阳台的窗帘没拉,下午四点
多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着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小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膝盖以上是室内的暖光,膝盖以下是阳光的金色。T恤下摆被盘着的腿顶起来
的那截大腿皮肤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逆光的时候微微发亮。

  「冷不冷。」我问。

  「不冷。十八度。」

  「腿不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着的腿。光着的那截大腿在空气里确实有点凉,起了
一层细小的疙瘩。

  「不冷。」她嘴硬。但棒针停了一下,把沙发靠垫拽过来盖在了腿上。

  我没再说什么。喝水。看手机。接了一单编程外包的活,对方要做一个小程
序的后端。报价两千。我回了个"三千"。

  她织围巾。我改代码。客厅里没人说话。棒针的哒哒声和键盘的咔嚓声交替
响着。窗外建设路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冰箱压缩机嗡地启动了一
下又停了。

  这种安静让人有点恍惚。好像时间慢下来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好了。」

  她把织完的围巾从棒针上收了下来,抖开。藏蓝色,大概一米二长,二十厘
米宽。两端各留了五厘米的流苏,是她用剩下的毛线一根根系上去的。整体的针
脚比开头那段均匀多了,越往后越整齐,到最后十几厘米几乎看不出什么毛病。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围巾往我脖子上围。毛线碰到皮肤有一点扎,但不
难受。她的手从我脖子两边绕过去把围巾交叉了一下,往后面掖了掖。手指碰到
我后颈的时候指尖凉凉的。

  「怎么样。」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

  围巾的一边松一边紧。流苏有几根长短不齐。颜色倒是好看,藏蓝色配我那
件灰色T恤不算违和。

  「丑死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个很快的表情。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不喜欢就不戴。」她把围巾从我脖子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沙发扶手上
,「反正也是闲着没事练练手。好久没织了,手生。」

  「嗯。」

  她收拾毛线去了。把没用完的线球装进塑料袋里塞进床头柜抽屉,棒针用皮
筋捆起来竖着放进笔筒里。动作利索。

  我低头继续改代码。

  围巾就搭在沙发扶手上。藏蓝色的毛线在暖光灯下带着一点发灰的柔和。流
苏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快碰到地板了。

  手指从键盘上移开,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毛线有点粗糙,但揉几下之后变
软了。她花了一个半小时织这条围巾。大概从我出门上工之后就开始了。

  晚饭的时候她做了酸菜鱼。鱼汤很酸,酸菜切得比上次细了,鱼片也没有上
次那么厚。进步了。我多喝了一碗汤。

  「好喝吗。」

  「一般。」

  她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十月六号,早上气温十四度。我从沙发扶手上拿起
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扎了一下下巴,但围住之后脖子确实暖和了。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煮粥,背对着我。

  我没说话。直接走了。

  到了快递站。赵哥看着我脖子上那条松紧不一流苏参差的围巾笑了半天。

  「女朋友织的?」

  「我妈。」

  差点说出来。

  「……我表妹。手工课作业。」

  ***  ***  ***

  第四十三章:两分

  『✨ 2024/10/08· 星期二· 16:50· 一中校门口· 阴·16℃ ✨』

  十月月考成绩在下午最后一节课之前贴出来了。

  我站在一中正门外面的梧桐树底下等她。手机上班群已经炸了一轮了,有人
拍了红榜发上来,模模糊糊的照片放大之后能看到前十名的名字。跟她没关系。
我翻到最下面。照片截止到了第三十五名就没了,拍照的人大概觉得后面没什么
好拍的。

  校门开了。学生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她走出来的时候书包背在左肩上,保温杯挂在书包侧面的网兜里,右手拎着
一个塑料袋。步幅比平时小。头低着。马尾在后脑勺晃,幅度不大。

  我朝她抬了一下下巴。

  她走到我跟前。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不算难看,但嘴角是平的,眼睛也没什
么神。像考完试之后已经把所有能难过的情绪在教室里消化了大半,现在剩下的
只是一个疲倦的壳子。

  「多少分。」

  「三十二。」

  三十二。上次三十。进步了两分。

  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十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从建设路那边吹过来,带
着烤红薯和落叶的味道。她的校服裙被风掀了一个小角,她伸手按住了。不是害
羞的按法。是那种很自然的、下意识的、手直接拍在大腿侧面把裙摆压实了的按
法。像拍蚊子。

  「走吧。买栗子。」

  「不想吃。」

  「不是问你想不想吃。走。」

  黄老板的糖炒栗子摊在校门口左转五十米的固定位置。远远就闻到了炒栗子
的焦糖味,黑色的铁锅里栗子和沙子翻滚,黄老板拿着大铁铲一下一下地翻。摊
前排了四五个学生。

  「半斤。」

  「好嘞。小伙子老顾客了。今天的栗子甜,河北迁西的。」黄老板笑着称栗
子,纸袋装好递过来。

  我接过来撕开纸袋口,挑了一颗最大的剥开。壳子炸开了一条缝,捏一下就
裂成两半,里面的栗子肉金黄色,冒着热气。我把剥好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话。

  我又剥了一颗。这颗不太好剥,壳上没有裂缝,得用指甲掐进去慢慢撬。指
甲缝里还有上午分拣快递时蹭到的胶带残胶,粘着栗子壳碎屑。

  「你的手。」

  「怎么了。」

  「你自己看看你的指甲。」

  「你别管我指甲。吃你的栗子。」

  我把剥好的第二颗递过去。她接了。第三颗也接了。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站住
了。

  「你自己也吃。」

  「我不饿。」

  「你给我吃了四颗自己一颗都没吃。」

  「我在替你检测质量。万一有坏的呢。」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方向是往上的。

  「三十二分。」她说。

  「嗯。」

  「比上次多了两分。」

  「嗯。」

  「两分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没说高兴。」

  「你也没说不高兴。」

  风又吹过来了。梧桐树的叶子掉了几片,黄褐色的,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的
头发被吹乱了,有几根贴在嘴角上,她腾不出手来拨,歪了一下头用肩膀蹭了一
下。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上次三十。这次三十二。进步了两分。以这个速度,到明年六月,大概能
考到……」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五十六分左右。」

  「五十六分也是不及格。」

  「但比三十分好看多了。」

  她没说话。又咬了一口栗子。这一口咬得比前几口用力,嘎嘣一声,大概咬
到了没剥干净的壳碎。她皱了一下眉,从嘴里捡出一小片壳吐在纸袋里。

  「反正妈……反正我也就这样了。」她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栗子捏在指尖上,
看了两秒又塞进嘴里,「脑子笨。年纪又……」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年纪又大了"。四十岁的脑子装进二十岁的身体里,记
忆力和学习能力没有跟着一起变年轻。她比班上任何一个同学都清楚自己为什么
学不好。但这个理由她不能说。

  「你不笨。」我把纸袋折了一下边递给她让她自己拿着,两只手插回口袋里
,「你是生锈了。生锈和笨是两回事。笨是齿轮本身有问题,生锈是齿轮好好的
但太久没转了。上油就行。」

  「上油。」

  「做题就是上油。多做题齿轮就转起来了。急什么。」

  她拿着纸袋走了几步。栗子的热气从纸袋口冒出来,在凉风里散得很快。

  「你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一直会讲道理。只是平时懒得跟你讲。」

  她哼了一声。但步幅比出校门时大了一点。走路的节奏也快了。

  到家之后她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里,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口枸杞水,坐到书桌
前面翻开五三。没让我催。自己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拿起铅笔开始写。

  「今天做五道。」她说。

  「做十道。」

  「八道。」

  「十道。」

  「……九道。」

  「十道。最终报价。不接受讨价还价。」

  她瞪了我一眼。拿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10」,在旁边画了个哭脸。然后
低头开始做第一题。

  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
建设路的车流声变成了晚高峰特有的嗡嗡持续低鸣。

  十道题。她做到第七道的时候停了。我凑过去看,负号丢了。又是负号。

  我拿红笔把那个空白的位置圈出来。没画叉。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自己把负号填上了。

  ***  ***  ***

  第四十四章:塑料袋

  『✨ 2024/10/12· 星期六· 07:05· 益民小区502· 多云转阴·14℃ ✨』

  「这东西我不穿。」

  她站在衣柜前面,两根手指捏着那双肉色连裤袜的腰部弹力带,把整条袜子
提起来举在眼前。袜管垂下来,薄得在客厅的灯光下透出一层模糊的肤色光泽。

  「今天十四度。你穿裙子光腿出门冻的是你自己。」

  「我穿裤子。」

  「校服裤昨天洗了没干。」

  她扭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晾衣架。深蓝色的校服裤确实还挂在那里,裤腿上
残着昨天阴天晒不透的潮气。她回过头来,又看了看手里的连裤袜,嘴角往下撇


  这双连裤袜是八月份在步行街买的。她当时拎起来嫌弃了半天"跟保鲜膜似
的"扔回货架,我又捡回来结了账。之后一直扔在抽屉底层没碰过。直到今天早
上气温突然降了。

  「穿上。七点半上课。来不及了。」

  「……」

  她把连裤袜拿进了卧室。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手机上看了一眼天气,今天最高温度十六度,最低十一度
。从下周开始连续五天阴天。秋天是真的来了。

  卧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拉扯的声音。弹力纤维被拉伸时特有的那
种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叹气。

  门开了。

  她走出来。

  校服裙的裙摆底下,从膝盖以上大约五厘米的裙边往下,是一层薄薄的肉色
织物。连裤袜的颜色和她本身的肤色差了半个色号,她的皮肤偏白偏凉调,连裤
袜是暖调的肤色,贴在腿上之后整条腿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匀净感。小腿的线条
被薄薄的面料包裹住,从膝盖到脚踝,一点瑕疵都没有。连那两颗蚊子咬的红印
子都被压在了半透明的织物下面,隐隐约约的。

  脚趾被裹在袜子的脚尖部分里,她穿连裤袜的时候没穿袜子打底,脚趾的轮
廓隔着面料微微凸出来,指甲盖的弧度在薄面料下面一个一个排列着。

  「你看什么看。」

  我把目光移到鞋柜上。

  「鞋。你穿什么鞋。」

  「帆布鞋。」她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白色帆布鞋。弯腰的时候校服裙的裙摆
往上提了一截,连裤袜包裹着的大腿后侧弧度在那一两秒里暴露得很完整。面料
在大腿最粗的位置绷得有点紧,紧贴着皮肤,腿弯曲时膝盖窝那里挤出几道极浅
的褶皱。

  她直起腰穿鞋。

  「勒死了。」她一边系鞋带一边碎碎念,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这东西腰
上这圈弹力带箍得我胃都疼了。你摸摸。」

  「我不摸。」

  「我的意思是你感受一下这个材质。」她揪了一下校服裙的裙摆底下连裤袜
贴在大腿上的那层面料,往外拉了一点又松手。弹力纤维啪地回弹贴回皮肤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你看,跟保鲜膜一模一样。你上次买的时候是不是没摸
过质量?」

  「那个牌子评分很高。」

  「评分高有什么用。穿着不舒服。整条腿跟包了一层塑料袋似的。走路的时
候大腿内侧摩擦还有声音。你听。」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我确实听到了。很轻的沙沙声。连裤袜的面料在她大腿内侧贴合的两层之间
摩擦产生的。她走路步幅本来就小,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勉强能辨认,出
了门在街上就完全听不见了。但她很在意。

  「你穿久了就习惯了。」

  「我不想习惯。」

  「你也可以选择光腿去学校冻出老寒腿。」

  她瞪了我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转身进了卫生间。大概是去照镜子。

  卫生间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她的声音,小小的,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穿上去之后腿变这个颜色了……」

  「什么颜色。」

  「说不上来。不像妈的腿。像假人的腿。商场橱窗里那种模特假人。」

  「那说明效果不错。」

  「什么叫效果不错!我不要效果不错我要我自己的腿!」

  她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认命了但心里很不爽的表情。嘴唇抿成一
条线,鼻翼微微鼓着。

  「走吧。」她拿起书包单肩一背,保温杯往网兜里一塞,踩上帆布鞋往门口
走。走路的姿势比刚才穿的时候僵了一点,步子更小了,两条腿之间的距离拉开
了大概多了两厘米。大概是为了减少大腿内侧的摩擦声。

  门口。她弯腰系鞋带的最后一个扣。连裤袜从校服裙的裙摆底下延伸下去,
经过膝盖、小腿、脚踝,一直包到脚尖。肉色的面料在小腿肚的弧度上绷出一个
流畅的曲线,薄到能看到底下一颗小痣。我以前不知道她小腿外侧有颗痣。从来
没注意过。

  「今天回来晚一点。晚自习到九点半。」她抬起头。

  「嗯。到时候去接你。晚饭我做。」

  「你做饭?」她的表情终于从烦躁变成了怀疑,「你会做什么。」

  「煮面。」

  「就知道煮面。冰箱里有排骨你不会红烧吗。」

  「你先教我。」

  「我……」她叹了口气。手扶着门框,半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连裤袜包裹
着的脚在帆布鞋里面垫得有点高,她本来穿帆布鞋跟地面之间是棉袜的厚度,现
在换成了一层薄薄的弹力纤维,脚底的触感大概完全不一样。她动了动脚趾。帆
布鞋面被从里面拱了一下。

  「回来教你。下班之前别去工地了你手上的茧又裂了。」

  「知道了。」

  「冰箱里有昨天煮的绿豆汤你热一下喝。去火的。你嘴角又起皮了。」

  「行。」

  「还有……」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是平的。但眼睛里的烦躁已经散了大半
,剩下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个东西多久洗一次啊。每天都要洗吗。」

  「两三天洗一次就行。」

  「哦。」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楼梯间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轻,间隔比平时多了半拍。连裤
袜影响了她走路的节奏。大腿内侧的摩擦让她下意识地把步子放慢了。

  声音渐远。五楼。四楼。三楼。听不见了。

  我站在玄关。

  地上她换下来的棉拖鞋歪歪地靠在一起。鞋垫上还有一点她脚掌的温度。

  第四十五章:不好生养

  『✨ 2024/10/15· 星期二· 16:25· 一中教学楼A栋四楼· 晴·19℃ ✨』

  连裤袜穿到第四天,她不碎碎念了。

  准确说是碎碎念的频率从每小时三次降到了每天一次。早上出门前拽一下腰
部弹力带,嘟囔一句「勒」,然后穿鞋走人。跟第一天比简直判若两人。第一天
从出门到放学念了不下二十遍"塑料袋"。人的适应能力确实可怕。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在校门口等她,手机上刷着编程论坛。六点的时
候她发了条消息过来:「小棉说要给我看个什么东西。晚十分钟。」

  晚了十五分钟。

  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校门口两排路灯刚亮,橘色的
光从上往下打。她和周小棉并排走着,周小棉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手里
举着手机在她面前晃。

  十月中旬的傍晚,十九度。她穿校服裙搭肉色连裤袜,白色帆布鞋。路灯的
暖光从上方打下来,连裤袜的面料在小腿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走路的时候膝
盖交替弯曲,每一步都在面料上挤出一圈极细的褶痕,落地的瞬间又拉平。她已
经不像头两天那样刻意加大步距了,走路的节奏恢复了正常,步幅小,稳当。

  周小棉跑到我面前。

  「祈哥祈哥!你知道NOVA吗!」

  「不知道。」

  「就是那个男团!今天新歌MV出了!你没看吗!」

  「我为什么要看男团的MV。」

  「那你猜青青看完之后说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苏青青。她的表情介于无辜和心虚之间,嘴角微微抿
着,视线往旁边飘。

  「她说什么了。」

  周小棉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一种播音员般庄严的语气复述:「"这几个小伙子长得倒是精神,就
是太瘦了,一看就不好生养。"」

  我嘴角抽了一下。

  「原话?」

  「原话!一个字都没改!」周小棉拍着自己的腿笑得直不起腰,眼镜都歪了
,「我给她看MV,她先把手机拿过去端详了半天,然后特认真地评价了一句,语
气就跟……就跟我奶在村口评价隔壁小伙子似的!」

  苏青青走到我旁边了。脸上带着一种"我说错什么了吗"的茫然。

  「我说的不对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小棉,「那几个男孩子确实太瘦
了。手臂跟竹竿似的,看着就没力气。唱歌跳舞倒是挺卖力的,但是你让他们搬
个东西试试……」

  「搬东西??青青你看男团难道不是看脸的吗??」周小棉的声音快拐到海
豚音了。

  「脸长得是挺好的。但光有脸不行啊。」苏青青的语气极其笃定,语速平稳
,跟在菜市场评价今天的排骨肉质一样客观,「你看那个染金头发的,肩膀那么
窄,腰也没什么力。还有穿白衬衫那个,胸肌完全没有。年轻人不锻炼,以后身
体要出问题的。」

  周小棉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以后身体要出问题的"……你到底是二十岁还是……」

  苏青青的肩膀僵了一下。极短。

  「我们家那边的人都这么说话。」她接得很快,「我们老家那边的阿姨们看
电视都这样评价的。从小听惯了。」

  周小棉还沉浸在笑里没注意到那个僵顿。我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刚想踢苏青
青脚踝提醒她收着点,她已经自己圆过去了。

  「好吧好吧你们老家的阿姨们太可怕了。」周小棉从地上站起来,擦了一下
笑出来的眼泪,「不过青青你说的那个肩膀窄的叫陈允恩,他可是公认的舞担,
肌肉线条超好看的。」

  「什么线条。我看就是瘦。」苏青青摇了摇头,那个表情像极了在菜市场看
到品质不好的五花肉,「你们年轻人审美有问题。男孩子就应该壮壮的,能吃能
睡,肩膀宽,手大,看着就踏实。」

  谁家二十岁女孩看男团第一反应是评价生育能力和搬家能力。

  我揉了一把脸。忍住了。

  「走了走了。天黑了。」我打断这个话题,抬手看了一眼表,六点一刻了。
晚自习六点半开始。

  周小棉跟苏青青挥手告别。「青青!明天把你手机给我我下载个追星APP!


  「什么APP?收费吗?」

  「免费的!」

  「那行吧。」

  周小棉蹦蹦跳跳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马尾辫甩来甩去。

  我和苏青青往益民小区方向走。建设路上的店铺陆续亮了灯,烧烤店的排烟
扇开始转了,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飘过来。她走在我左边,保温杯挂在书包
网兜里跟着步伐微微晃。

  「你笑什么。」她突然问。

  我没笑。至少自己觉得没笑。但嘴角可能不太受控制。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风吹的。」

  「……」

  走了一段。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拽了一下校服裙底下连裤袜的腰部弹力带
。隔着校服裤头的位置,手指从裙摆底下伸进去勾了一下弹力带往上提了提。动
作很自然。她已经做习惯了。连裤袜穿久了会往下滑,需要隔一段时间拽一次。
但这个动作在大街上做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从裙摆下方探进去的那两秒,裙边
被手背顶起了一个小角。

  我把视线转到马路对面的水果店招牌上。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以后在外面不要评价男人适不适合生养了。」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二十岁女孩不会用这个标准看男团。」

  她安静了两秒。

  「那正常二十岁女孩用什么标准看。」

  「脸。」

  「就看脸?」

  「就看脸。」

  「那也太肤浅了。」她啧了一声,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超到我前面半步。
马尾在后脑勺晃了晃,傍晚的路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
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人长得再好看身体不行也白搭。你看你爸以前……」

  她猛地刹住了。

  嘴巴还保持着"爸"字的口型。

  然后闭上了。

  我假装没听到。手指弹了一下书包带。发出一声啪的脆响。用这个声音盖过
了刚才那个字。

  「你说啥?风太大没听清。」

  「……没说什么。」

  「哦。那走快点。晚自习要迟到了。」

  「嗯。」

  她没再说话。

  ***  ***  ***

  第四十六章:两条街

  『✨ 2024/10/22· 星期二· 17:12· 建设路快递分拣站· 多云·17℃ ✨』

  那天下午我在快递分拣站补了个临时班。

  传送带上的包裹一个接一个过来,扫码,分拣,扔进对应的框里。扫码枪的
红光在条形码上一晃,手腕一翻就是下一个。干了一个多小时,右手腕开始发酸


  五点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消息。「放学了。今天不用接。我自己
走回去。」

  我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又扫了三个包裹。

  五点十七分。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疼。比疼更深。更里面。像有一只手直接伸进了胸腔,五根手指扣住了
心脏,猛地收紧。我的身体在扫码的动作中间僵住了,手里的扫码枪脱手掉在传
送带上,被包裹推着往前滑了半米。冷汗从后背的脊椎沟里涌出来,一瞬间浸透
了T恤内侧。

  不对。

  这不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是她。

  七月十五号那天晚上地府使者说过一句话。「你和她之间有联结。她出事的
时候你会知道。」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话。是事实。

  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只有她五分钟前发的那条消息。「放学了。今
天不用接。我自己走回去。」没有新消息。没有来电。回拨过去。嘟了一声。两
声。三声。四声。五声。无人接听。

  我开始跑。

  分拣站到一中正门的路线我走过几百次了。出分拣站大门右转,沿着建设路
辅路往南跑三百米到十字路口,过马路左转进入学府街,再跑四百米就是一中正
门。全程大概七百米。走路十分钟。跑步三分钟。

  我用了不到两分钟。

  跑的时候胸口那只手一直攥着没松开。冷汗把T恤前后全浸透了,贴在背上
跟着步伐一颠一颠。膝盖在加速的瞬间有一个很明显的打软,差点摔了,右手撑
了一下路边的垃圾桶稳住,指甲盖在金属桶盖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建设路十字路口。

  远远的就看到了人群。路口西北角聚了七八个人,有人蹲着,有人在打电话
,一辆蓝色的货车斜停在斑马线上,前轮压在人行道的边沿上,车头的保险杠上
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

  白色帆布鞋。

  她坐在路沿上。书包歪在旁边,保温杯从网兜里掉出来滚了半米远。她的校
服裙上蹭了一片灰色的土,左腿的膝盖处连裤袜破了一个洞,洞口的边缘卷曲着
,透过那个不规则的口子能看到底下的皮肤擦破了一层,渗出了几个很小的血珠


  她在跟旁边的一个大叔说话。表情平静。大叔急得满头汗在打电话报警。

  「妈。」

  我喊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她的头转过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看到我浑身湿透、气喘得
几乎站不直的样子,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这是她儿子?」

  「表哥。」她比我先反应过来了。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安抚的语气。「
我表哥。」

  她朝我伸出手。

  「没事。你过来。别站那儿了。」

  我的腿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到她面前的时候膝盖突然就软了,直接蹲下
去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抬起来检查她的胳膊、肩膀、
脸。她的脸上没有伤。胳膊没有伤。肩膀没有伤。只有左膝盖那个擦伤。只有那
一处。

  胸口那只手松开了。心脏猛地跳了几下,跳得太狠了,整个胸腔都在震。

  「你跑什么。」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我额头上的汗,手指凉凉的。她的手是凉
的。她刚被货车差点撞到但她的手是凉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路过。」

  「你浑身都湿了。」

  「跑热了。」

  「十七度你跑热了?」

  「嗯。」

  她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旁边的大叔挂了电话走过来。是目击者。他说那辆蓝色货车闯了红灯,车速
很快,苏青青过斑马线的时候刚走到中间,货车从左边冲过来。她反应快,往后
跳了一步,但被刮到了左腿,摔在了地上。货车刹住了。司机下来的时候腿都在
抖。

  交警来了。做笔录。司机被带走了。苏青青说不追究。我说追究。她瞪了我
一眼。我没让。最后留了交警的联系方式。

  人群散了。

  路口恢复了正常的车流。红灯。绿灯。行人过马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书包我背着。保温杯捡回来了,杯盖上磕了一个坑。她试着站起来,左
腿一用力嘶了一声,膝盖那里的擦伤被连裤袜的破洞边缘刮了一下。

  我蹲下去。

  「上来。」

  「干嘛。」

  「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苏青青。上来。」

  她安静了一秒。然后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趴到了我背上。

  她很轻。比我想的轻。五十公斤的体重压在背上的感觉不太真实,像是背了
一个很大但不重的东西。她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隔着校服外套和我的T恤,温
度一点一点渗过来。她的呼吸在我耳边,匀速的,平稳的。

  「妈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算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离我耳朵不到五厘米。热气扫过耳廓。

  我没回答。背着她往建设路方向走。夕阳已经完全落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
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马路牙子上一起一伏。

  ***  ***  ***

  第四十七章:蓝色的灯

  『✨ 2024/10/22· 星期二· 18:30· 益民小区502· 多云·15℃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把她放在沙发上。她的左腿伸着,右腿自然弯曲。校服裙上的灰土我出门
前拍了两下,但裙摆底下那片蹭到地面的痕迹还在。左腿膝盖处的连裤袜破了一
个食指大小的不规则洞口,边缘的弹力纤维已经卷曲抽丝了,从那个洞口往上延
伸出两条细细的抽丝线,一路跑到了大腿中段才停住。

  破洞底下的皮肤擦掉了薄薄一层。面积不大,大概一枚硬币那么宽。血珠已
经凝固了,暗红色的,混着一点灰尘。

  我从冰箱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了碘伏、棉球和创可贴。蹲在她面前。

  「你等一下。」她伸手拦了一下,「这个袜子……洞太小了。你没法弄。」

  她说的对。破洞只有食指那么大,棉球塞不进去。要么把洞扯大一点,要么
把连裤袜脱了。

  她选择了扯大洞口。

  两根手指捏住破洞边缘,往两边一拽。弹力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洞
口扩大到了拳头大小。膝盖周围一片皮肤完全露了出来。擦伤的位置在膝盖骨偏
下一点,椭圆形的,表层皮肤蹭掉了,底下是粉红色的嫩肉,边缘有几颗已经干
了的血珠。

  破洞周围的连裤袜面料因为被扯开而失去了张力,松松地贴在膝盖两侧,边
缘的抽丝更多了。面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一点空隙,从侧面能看到连裤袜内侧贴
着皮肤的那面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质感,不像外面那层光滑。

  我把碘伏倒在棉球上。

  「会疼。」

  「我知道。弄吧。」

  棉球按在擦伤表面的时候她的小腿肌肉绷了一下。很快又松了。碘伏接触到
破皮处的刺痛感让她的脚趾在帆布鞋里缩了缩,鞋面被从里面拱起来一个小凸起
。但她没出声。咬着嘴唇。手指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指尖发白。

  「还好吗。」

  「死不了。」

  我把棉球上沾到的灰尘和血痂轻轻擦掉。换了一颗干净棉球,重新蘸碘伏。
第二遍涂的时候她适应了,没再绷腿。我的手指捏着棉球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描
了一个圈,碘伏的棕色液体晕染开来。她的膝盖骨凸出来的弧度很明显。瘦。但
骨架不大,骨节不突兀。正常的二十岁女性的膝盖。

  创可贴撕开,贴好。贴的时候我的拇指按了一下创可贴的两端让它服帖。拇
指压在创可贴旁边的皮肤上,感觉到了她膝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热一点。大概
是摔的时候磕到了,膝盖周围有点充血。

  「行了。」我站起来,把棉球和碘伏收回抽屉。

  「谢谢你。」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别扭。她不怎么跟我说谢谢。在她的逻辑里,儿
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需要道谢。但今天她说了。大概是因为今天的事让她意
识到了什么。

  或者只是擦伤碘伏疼了之后条件反射的客气。

  「晚饭吃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笑容,更像是
一种释然。

  「你做。」

  「煮面。」

  「又是面。」

  「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尝试一下红烧排骨。」

  「算了。你煮面吧。别糟蹋排骨了。」

  我去厨房煮面。酱油面,加了一颗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家居服
,校服裙和那条破了洞的连裤袜叠在椅子上。她穿着宽松的灰色棉质睡裤和白色
T恤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创可贴被睡裤裤腿遮住了。

  她吃了一整碗面,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后。筷子夹起蛋黄的时候蛋黄破了,流
了一点在碗底的汤里。

  「你把蛋煎老了。」

  「下次注意。」

  「你每次都说下次注意。」

  「那就下下次。」

  她哼了一声。把碗底的汤喝了。

  洗了碗之后她去洗澡。膝盖上贴了防水创可贴。我之前买的那种大号的,刚
好用上了。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路过客厅,走路还是有点瘸。左腿膝盖弯曲的
幅度比右腿小,每一步都带着一个轻微的顿挫。

  「早点睡。」我说。

  「嗯。」她进了卧室。门关了。

  灯灭了。

  我坐在折叠沙发上,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脸。打开了编程项目的文件夹,一
行代码没看进去。

  五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传送带的噪音里,胸口被攥住的感觉。手机掉在
地上的声音。跑的时候膝盖打软差点摔了。路口的人群。白色帆布鞋。连裤袜上
那个洞。

  她如果往前多走了半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个键。按了很久。屏幕上一
整行都是同一个字母。删了。

  从背包的侧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GPS定位器。之前在网上买的,想着放书
包里面没在意就没有放。纽扣大小,充一次电能用三十天。附带手机APP,可以
实时查看位置。

  这个东西本来是打算过几天找个机会塞进她书包的。

  不等了。

  我把电脑关了。站起来。卧室里没有声音了。她大概已经睡了。推门进去。

  她侧卧着。右侧卧。蜷缩。这是她睡了几十年的姿势,单人床的肌肉记忆。
被子只盖到腰,左腿因为膝盖上有创可贴所以微微弯曲着伸在被子外面,灰色睡
裤的裤管提到了小腿中段。呼吸匀速。

  她的书包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靠着墙。

  我蹲下来。拉开书包的侧面夹层拉链。手指很轻。拉链的齿一颗一颗分开,
发出极细的嗞嗞声。把GPS定位器塞了进去。拉上拉链。

  定位器安顿好了。

  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脸朝着床的内侧。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贴在脸颊上。嘴巴
微微张着。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外面,手指自然弯曲,松松地握着,
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创可贴在灰色睡裤撩上去的那截小腿下方的膝盖上。那个面积不大的伤口。
今天差一点就不是擦伤了。

  差一点。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极轻。门锁咔嗒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下,她没醒。

  回到折叠沙发上。打开手机。GPS定位器的APP上显示一个蓝色的圆点,标注
在益民小区5栋502的位置。圆点一动不动。旁边的时间戳显示"最后更新:23:38
"。

  蓝色圆点在黑色的地图底图上亮着。

  很小。很安静。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关屏幕。蓝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

  Day 99/1819。

  第四十八章:三分

  『✨ 2024/10/25· 星期五· 16:30· 一中校门口· 阴·16℃ ✨』

  上次月考,数学三十二。这次月考,数学三十五。

  进步了三分。放在任何一个正常高三学生身上,五分的进步根本不值一提。
但放在一个四十年没碰过课本的人身上,这三分的重量完全不同。九月那张卷子
我仔细看过,三十分里有二十分是蒙的。选择题ABCD轮着填,填空题随便写个整
数。真正会做的题只有两道计算,加起来十分。十月这张卷子,蒙的部分还是二
十分左右,但会做的题从两道变成了四道。多出来的那两道,一道是一次函数图
像,一道是集合运算。都是我逼她刷了三遍的题型。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了三十五。

  放学的时候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今天是车祸之后第三天,左膝盖上的创可
贴还没揭。伤口结痂了但她不敢撕,说「撕的时候疼」。这几天一直穿校服裤,
今天早上出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换回了校服裙。理由是校服裤昨天洗了
还没干。连裤袜套上去之后,创可贴被压在底下,膝盖正面鼓起了一个浅浅的方
形轮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三十五。」她走到我面前,把卷子递过来。语气很平,没有上个月拿到三
十分时候那种茫然。这次是一种确认过的沮丧。上个月是「这么差啊」,这个月
是「果然还是这么差」。

  我接过卷子翻了一下。红叉和红圈交替出现。最后一页大题全军覆没。倒数
第二页的解析几何写了三行就停了,铅笔线歪歪扭扭的像心电图。但是第一页的
选择题和第二页的填空题里,有几道题的答题过程写得很工整。一次函数那道,
她在草稿区画了坐标系。虽然x轴画歪了,但图像方向是对的。集合运算那道,
她用韦恩图做的。韦恩图画得像两个黏在一起的饺子。但答案是对的。

  饺子形状的韦恩图。

  我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卷子折起来塞进她书包侧兜。

  「上个月三十二,这个月三十五。」

  「我知道。进步了三分。五分有什么好说的。」

  「你知不知道这次月考全班数学平均分比上次降了三分。」

  她愣了一下。「降了?」

  「嗯。期中考试临近,难度系数上调了。全班平均降三分的情况下你涨了三
分。等效进步六分。按照这个等效增长率,你在全班的相对排位从上次的倒数第
一进步到了倒数第三。」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班群里王建国发的成绩排
名截图,翻到底部指给她看,「你看。上次月考倒数第二的张伟这次掉到了二十
九分,倒数第三的李雯雯掉到了三十一分。你三十五,比她们都高。」

  「跟倒数第二第三比有什么意义。」

  「跟自己比。三十二到三十五。你的一次函数上个月完全不会画图,这个月
画对了。你的集合运算上个月连韦恩图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月用韦恩图做对了
题。虽然你的韦恩图长得像两个黏在一起的饺子。」

  「什么饺子。」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松了一点。不是往上翘,是从绷紧的
状态松回了正常位置。

  我们往益民小区方向走。十月下旬的傍晚,天暗得比上个月早了半个钟头。
路灯已经亮了,橘色的光把建设路的行道树影子拖得很长。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
变黄了,偶尔一片从树梢旋转着掉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拂掉。手指骨
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往里面瞄了一眼。条件反射。每次路过菜市场她都
会往里看,盘算今天什么菜便宜。

  「白萝卜降价了。」她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门口那个摊位上的牌子。一块二一斤。上礼拜还一块五。」

  走路经过三秒钟就能看清菜价牌,还能跟上周的价格做对比。这个信息处理
速度和记忆力要是用在数学上,她至少能考六十分。

  我没说这话。说了她会拿保温杯砸我。

  继续走。她的步子比上个月稍微快了一点点。这个变化很微妙,大概只是每
步多出了两三厘米。但我注意到了。上个月她走路像逛公园,这个月更像是有个
地方要去。不急。但有方向。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五楼,没有电梯。她爬到三楼半的转角时左膝稍微
顿了一下。创可贴的位置被连裤袜面料从外侧压着,弯曲膝盖的时候创可贴边缘
会翘起来硌皮肤。她低头调整了一下,手指从裙摆下方伸进去隔着连裤袜按了按
膝盖上的创可贴。按的时候她的上半身往前倾,校服裙随着弯腰的动作被腰部顶
起一个弧度。秋天的楼道光线不好,从下往上只能看到裙摆底下连裤袜包裹的膝
弯线条和小腿后侧的肌肉轮廓。

  我放慢了脚步。等她调整好了才继续上。

  进门。换鞋。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拉开书包侧兜把那张卷子抽出来,在折
叠餐桌上铺平了。用手掌把折痕压了压。卷子铺在桌面上,红叉和红圈在白色的
纸面上很醒目。

  「五三第几页来着。」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是我逼她做题。这个月她自己问。

  「一百三十七。」

  「嗯。」

  她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一百三十七页,拿出铅笔。

  我去厨房热剩饭。打开冰箱的时候,余光扫到餐桌那边。她已经开始写了。
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膝盖并拢。这些都是四
十年习惯留下来的体态。二不会坐得这么板正。

  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汤和半碗米饭。我把排骨汤倒进锅里热着,又往电饭煲
里添了一碗米。等饭热的间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眼手机。GPS定位APP上的蓝
色圆点标在益民小区5栋502。一动不动。跟她本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三十五分。

  从三十二到三十五。两道会做的题变成了四道。饺子形状的韦恩图。歪掉的
x轴。心电图一样的解析几何。但她今天自己翻开了五三。没人逼。

  锅里的排骨汤开始冒泡了。我转身去搅了搅。

  Day 102/1819。四道题。

  ***  ***  ***

  第四十九章:一起走

  『✨ 2024/10/28· 星期一· 16:50· 一中正门· 晴·15℃ ✨』

  「青青!一起走!」

  周小棉从教室门口就开始喊了,声音穿透了整条走廊。几个路过的高三生回
头看了一眼,大概已经习惯了。自从九月开学以来,周小棉跟苏青青的组合已经
成了A栋四楼的固定风景。

  我今天没去校门口等她。快递分拣站那边临时多派了一趟活,要到六点半才
能收工。给她发了消息让她自己回去。三秒钟后收到了她的回复:「知道了。注
意安全。」后面跟了一个保温杯的表情包。

  不是她发的。是周小棉抢了她手机发的。苏青青不会用表情包。她的微信聊
天记录里除了文字就是语音,连标点符号都不怎么用。

  六点二十五分。分拣站的活提前收了工。我骑电动车往建设路方向走。经过
一中正门外的那段人行道时,远远看到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高一些,一米六五,马尾辫,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后面那个矮一
些,一米六出头,双马尾,黑框眼镜,校服裤。两个人并排走着,矮的那个在手
舞足蹈地说什么,高的那个微微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步频完全不一样。

  周小棉走路的节奏跟她说话的频率同步。语速快的时候步子就碎,语速慢下
来的时候脚步也跟着缓。蹦蹦跳跳的。像个弹力球。苏青青走在她旁边,步伐均
匀沉稳,跟节拍器似的。每一步的步幅几乎相同。两个人走在一起,画面有一种
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和一个穿了十七岁皮囊的大人在逛街。

  周小棉抱着苏青青的胳膊在说什么。说到激动处整个人挂在苏青青手臂上往
下坠。苏青青被她拽得身体往右倾了一下,左手抬起来稳住了周小棉的肩膀,动
作很自然。像一个妈妈稳住了乱蹦的小孩。

  她们走到建设路十字路口的时候,苏青青的脚步明显慢了。

  就是那个路口。几天前货车闯红灯差点撞到她的路口。

  她站在斑马线起点。绿灯亮了。周小棉拽着她的手臂已经迈步了。苏青青停
了大概一秒。视线往左边扫了一下。左边就是那辆蓝色货车冲过来的方向。

  一秒。

  然后她迈步了。步子比平时快。拽着周小棉的手臂过了马路。周小棉被她突
然加速的节奏带得踉跄了一下,扭头看她。

  「青青你走那么快干嘛?」

  「绿灯时间短。快走。」

  不是。绿灯时间四十五秒,足够走两遍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口对面的树荫下。看着她们过了马路,转进了建设路往菜
市场方向走。苏青青的步速恢复了正常,周小棉继续挂在她胳膊上叽叽喳喳。

  她害怕那个路口了。

  以前她过马路从来不紧张。四十年的生活经验,大马路走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但几天前差点被撞那一下打破了某种安全感。她现在过这个路口需要先看一眼
左边,确认没有车冲过来,然后加速通过。这个反应可能会持续很久。

  手机屏幕上,GPS定位的蓝色圆点正在建设路上匀速移动。方向正确。往益
民小区走。

  我收起手机。骑电动车绕了另一条路回去。到家的时候她还没到。我煮了水
,切了一个白萝卜准备炖汤。上次她说白萝卜降价了。一块二一斤。买了两斤。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门锁响了一下,钥匙拧开的声音。进门换鞋。把书包放
在沙发上。保温杯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今天小棉送我回来的。」她说。帆布鞋脱了,换了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你在炖什么?」

  「白萝卜排骨汤。」

  「萝卜切太大了。」

  「多大算大。」

  「你这个比麻将牌还大。炖到明天都炖不烂。」她叹了口气,挤进厨房里来
。厨房就两平米,两个人站进来就满了。她从我手里拿过菜刀,把我切的萝卜块
一个个劈成四份。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得很均匀。她切菜的手法很熟练,左手
扣住萝卜指节弯曲,右手持刀刀背靠着指关节走,标准的厨房老手姿势。

  两个人在两平米的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切菜,我被挤在冰箱和洗手台之间
的夹缝里。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她的马尾辫在后脑勺晃,偶尔甩到我的下巴。头
发上带着外面的风和秋天梧桐叶子的干燥味道。

  「你往后站站。」她头也没回。

  「没地方了。」

  「那你出去。」

  「你萝卜都切错了你知道吗。」

  她切菜的手停了。转头看我。距离太近了。她转头的时候鼻尖差点蹭到我的
下巴。她仰头看我的角度不大,因为她一六五,我一七八,差了十三厘米,在这
个距离上不需要仰太多。

  「哪里切错了。」

  「滚刀块才对。你切的是方块。」

  「方块怎么了。一样炖。」

  「滚刀块受热面积大。入味快。」

  她盯了我两秒。然后把已经切好的方块全部拢到砧板一边,拿起一块新的萝
卜开始切滚刀块。一边切一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妈怎么不知道」。

  这句话是在厨房里说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妈」字出口的时候她还是顿
了一下。不是因为说漏了嘴,而是一种肌肉记忆和当前身份之间的摩擦。在家里
她可以叫我宝儿可以说妈怎么了。但这个动作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顺畅了。

  萝卜切好了。她把滚刀块倒进锅里,盖上锅盖,把火调小。

  「小棉说以后每天放学跟我一起走。」

  「嗯。」

  「这丫头黏人。像我以前带的那个……」她又停了。嘴巴闭上了。

  「像你以前什么?」我明知故问。

  「像……我老家一个亲戚的孩子。」

  圆得很勉强。但我没追问。厨房里的排骨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白萝卜的
清甜味和排骨的油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

  ***  ***  ***

  第五十章:膝盖以下

  『✨ 2024/10/28· 星期一· 20:45· 益民小区502· 晴·13℃ ✨』

  晚饭吃完。碗洗了。排骨汤喝了两碗。白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对自
己的手艺很满意,虽然嘴上说「你切的那几块大的还是没炖透」。

  八点三刻。她在书桌前做题。我在折叠沙发上敲代码。一个编程外包的小项
目,界面很简单,两天能交。这种活钱不多但胜在稳定,比搬砖轻松,还能在家
干。

  屋子里很安静。她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我的键盘咔嗒咔嗒。两种声音交
替着,偶尔同步,偶尔错开。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窗外传来楼下菜市
场收摊的动静,金属棚架拆卸的叮当声。

  她换了家居服。灰色棉质睡裤,白色宽松T恤。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松了,有
几根碎发从皮筋里跑出来贴在后颈上。脚上趿着棉拖鞋,右脚的拖鞋半挂在脚上
,脚后跟露在外面。

  白色T恤。每次看到她穿这件T恤我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件衣服的购买初衷
。是我在优衣库买的。男款L号。图的是足够宽松。但E罩杯这个变量不在我的计
算范围内。衣服穿在她身上,腰部以下确实宽松,布料耷拉着。但胸口那片区域
被从里面撑出了一个完整的弧度,面料的垂坠感在那个弧度的顶点变成了贴合。
她里面穿了一件棉质吊带背心,没有钢圈。晚上在家她不穿有钢圈的。背心的吊
带肩带从T恤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她低着头做题。

  铅笔停了。她拿着卷子看了一会儿。咬了一下铅笔尾端的橡皮擦。又放下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五三和草稿本走到沙发这边。

  「这道题。」

  她把五三摊开放在我旁边的沙发垫上。然后蹲下来了。蹲在沙发前面,一只
手指着题目,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蹲下的瞬间T恤前摆在重力作用下垂了
下去,领口拉开了一个角度。从我坐着的位置往下看,她的锁骨窝到棉质吊带背
心肩带之间那截皮肤,白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光泽。吊带背心的领口是U形的
,被里面的分量压得往下坠,下方是看不见底的阴影。

  她指着的那道题我一个字都没看到。

  「你膝盖。」

  「嗯?」

  「你蹲着对膝盖不好。刚受过伤。去桌上做。」

  「我就问一道题。你看一下就行。」

  「去桌上。我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小题大做。但还是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T恤
前摆恢复了正常的垂度,领口合上。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把五三和草稿本摆好。

  我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书桌旁边。站在她右后方。低头看她指着的那道题。

  二次函数。y等于ax²加bx加c。求顶点坐标和对称轴。

  她的草稿本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把公式写下来了。第二行开始配方。配到一
半卡住了。b²减4ac那个位置她写成了b²加4ac。又是负号的问题。

  「这里。」我弯腰,用手指点了一下草稿本上那个加号。「减。」

  「……又是负号。」

  「嗯。又是。」

  她拿铅笔把加号划掉,改成减号。继续往下算。配方配对了。顶点坐标写出
来了。虽然最后一步代入的时候把x算反了,但整个过程的逻辑链是完整的。

  「x的符号反了。」

  「哪里?」

  我弯得更低了一点。用手指在她草稿本上从上往下划了一条线,把每一步的
正负号串起来。「看。这里是负。到这里还是负。到这里突然变成正了。你漏了
一步变号。」

  她盯着我手指划过的那条线。跟着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步的时
候眉头松了。「哦。我知道了。这里乘了一个负一所以变号了。」

  「对。」

  「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别杵在这儿。」

  我直起腰。退回沙发。

  她继续做题。铅笔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这次写得比刚才快了一些。节奏也
更流畅。不再是走两步停一步的犹豫,而是一路写到底中间只停顿了一次。

  我打开电脑继续敲代码。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但我打的第一行代码是个
语法错误。删了。重新打。还是错。删了。靠在沙发背上揉了一下眼睛。

  她刚才蹲在沙发前面的时候。领口。阴影。

  不想了。

  手指放回键盘上。这次打对了。代码运行。通过。

  「苏青青同学。」

  「干嘛。」她头也没抬。

  「做到几了。」

  「第五题。」

  「十道题做完了我检查。」

  「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是你表哥。」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不是说错了。身份设定就是
这样。但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之后,舌头上残留了一股不属于它的味道。像
吃了一颗外面裹着糖衣的药片。甜的是表面。里面是苦的。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铅笔继续沙沙响。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阳台上的衣架被吹得晃了两下,挂在上面的校服裙和那
条今天穿过的连裤袜跟着晃。连裤袜挂在衣架的横杆上,两条腿的部分垂下来,
在风里一前一后轻轻摆。肉色的面料在夜里的光线下看上去颜色更深了一些,像
一层褪了色的影子。

  十点半的时候她做完了十道题。我检查了一遍。对了五道。比上周的正确率
高了百分之十五。

  「不错。」

  「真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丁点亮。

  「真的。去睡吧。」

  她收拾了草稿本和五三,把铅笔插进笔筒里。站起来走向卧室的时候经过沙
发,顺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手掌拍在我头顶的力度不大。指尖从发旋那里划过,带着铅笔芯的粉末味和
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凉凉的。她的手一直是凉的。

  卧室门关了。

  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手机屏幕上蓝色圆点一动不动。

  五道题。对了五道。

  Day 105。

  第五十一章:范文

  『✨ 2024/11/03· 星期日· 12:15· 一中食堂B栋一楼· 阴转多云·14℃ ✨


  三号窗口排队的时候,有个男生在苏青青旁边站了很久。

  今天中午什么事情,就顺便来学校了,我在二号窗口打饭,隔着六七米的距
离。食堂中午人多,到处都是蓝色校服。但那个男生很好认,因为他是唯一一个
端着餐盘却不排队的人。就杵在三号窗口旁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粉色
的。

  粉色信封。高三了还用粉色信封。

  苏青青在刘阿姨的窗口前排着队,保温杯夹在左臂和身体之间,右手指着蒸
柜里的菜。她今天穿的校服裙短袖版本已经换成了秋冬的长袖深蓝外套,拉链只
拉到胸口位置,里面露出白色polo衫的领口。校服裙还是那条,膝上五厘米的标
准长度。连裤袜已经穿了快三个礼拜了,从十月十二号的抱怨到现在,她已经不
再碎碎念了,帮她又没了几条换洗。肉色面料从裙摆底下开始,包裹着大腿,经
过膝盖,延伸到小腿,消失在白色帆布鞋里。她站在队伍里,两条腿并得很拢,
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脚脚尖点着地面,膝盖微微弯曲。这个站姿让小腿后侧的肌
肉线条稍微绷紧了一点,连裤袜的面料在那个位置贴得更服帖。

  那个男生凑过去了。

  我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餐盘,没动。

  男生把信封递到苏青青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男生。
男生大概一米七五,长得还算端正,头发剪得很短,校服领口别了一枚班级徽章
。高三(五)班的。

  苏青青没有伸手接。

  男生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苏青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信封上,再从信封上移
回他脸上。那个看人的方式我太熟了。不是女生看追求者的羞涩或者惊讶。是一
个四十岁的妈妈看着邻居家不懂事的孩子的那种目光。带着一点耐心,一点无奈
,还有一点「你这个年纪不好好学习搞这些有的没的」的叹息。

  她接过了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粉色信纸,手写的。她站在打饭的
队伍里低头看信。周围的同学开始侧目了。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指了指她
手里的信。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男生。

  「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的,看得出来练过。」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反馈的第一句是评价书法。

  「但是内容太肉麻了。什么'你是我黑暗中的光',什么'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给学生批改作文,「你回去多看看范文。真情实感不是
靠堆砌词藻。朱自清写他爸爸买橘子,一个字都不肉麻,但看的人都哭了。你知
道为什么吗?」

  男生摇了摇头。完全懵了。

  「因为他写的是具体的事。他爸爸的胖身体,翻月台的动作,紫毛大衣。具
体的东西才能打动人。你这个……」她扬了扬信封,「通篇都是形容词。你要是
真喜欢一个人,你应该写你记住了她的什么。不是'你的笑容像阳光',是'上周
四第三节课你打了个喷嚏然后用袖子擦鼻子'。那才叫真的在看一个人。」

  食堂安静了两秒。不是完全安静,但三号窗口附近这一片确实安静了。几个
本来在看热闹的同学嘴巴微微张开。

  男生的脸从白变红再变白。手里攥着那个粉色信封,关节发白。

  「还有。」苏青青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上学写情书你妈知道
吗?高三了,少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你要是真对人家好,就先把自己的成绩搞
好。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比写一百封情书都管用。」

  她说完转回身去继续排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刘阿姨在窗口里面探头看了
一眼,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苏青青对刘阿姨说「阿姨给我多打点青菜,少油的那
种」。

  男生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端着餐盘绕到食堂另一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去找她一起吃。
让她跟周小棉坐。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三号窗口那边的情况。她打完饭跟周小棉
坐到了老位置。周小棉凑过来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手指戳着桌子。大概在说刚才
那个男生的事。苏青青低头扒饭,偶尔抬头回一句。

  她吃饭的样子。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她吃饭的样子是我见过的最能暴露
她真实年龄的时刻之一。碗端得很高,几乎到下巴的位置。筷子夹菜的频率很稳
定,每夹一口菜就扒两口饭。不挑食但会把不爱吃的东西拨到碗的一边。吃到一
半会停下来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几十年吃饭养成的固定
节奏。二十岁的女生不会这么吃饭。二十岁的女生要么狼吞虎咽要么拍照发朋友
圈要么跟同桌聊得停不下筷子。她不一样。她吃饭像完成一项每天例行的任务。
高效,规律,不浪费。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把饭粒抖干净。这个动作是刻在她肌肉里的。我小
时候看她每天做三遍。

  吃完。收拾餐盘。她站起来的时候校服裙的后摆因为坐久了压出了两道褶。
她用手掌在臀部后面抹了两下把褶抚平,动作很自然。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我低头继续吃。醋溜白菜有点凉了。

  ***  ***  ***

  第五十二章:家长

  『✨ 2024/11/05· 星期二· 09:40· 一中教学楼A栋三楼办公室· 晴·11℃✨


  西装是跟快递站的赵哥借的。

  赵哥一米八二,九十公斤。我一米七八,六十八公斤。穿上这身西装的效果
大概是一个小号人套在了大号壳子里。袖子长出来三厘米,我把袖口往里折了一
截用回形针别住。裤脚拖地,提到腰上系皮带能勉强看。皮鞋大了半号,走路的
时候后跟会打脚踝。

  领带是在学校门口两元店买的。蓝色条纹,涤纶的,质感像一条软塌塌的塑
料布。我不会打温莎结,在手机上查了教程,对着男厕所的镜子系了三遍。第三
遍还是歪的。算了。

  九点四十。A栋三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高三年级
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王建国的声音。

  「苏青青的家长来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

  「王老师您好。」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眼镜,发际线后移到了需要战略性梳理
的程度。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号西装,回形针别着的袖口,
歪掉的涤纶领带,大半号的皮鞋。

  「你是苏青青的……」

  「表哥。她家长外地出差了,委托我来,之前开学也是我陪她一起来的。这
是委托书。」

  我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委托书是我自己打印的,落款是一个虚构的「苏建军
」,印章是我在网上花十五块钱做的。王建国接过去看了两眼,大概觉得有委托
书就行了,没细究。

  「坐吧。」

  我坐下。把屁股往椅子前沿挪了挪,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家长
被叫到办公室时应该有的姿态。我在脑子里预演了五遍。

  「沈同学,我叫你来是因为苏青青同学有几个问题需要跟家长沟通一下。」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翻开桌上一个文件夹,「第一个,成绩。她九月月考全班倒
数第一,十月月考倒数第三。数学三十五分。语文英语也在倒数范围内。以她目
前的成绩,高考本科线非常困难。」

  「嗯。」我点头。

  「第二个,纪律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她上课不说话,不玩手机,作业都交
。但是上课走神比较多。数学课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十几秒。这个事情你
应该知道。」

  「知道。她回去说了。」

  「第三个。」王建国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这个比较特殊。她入学两个
月,收到的情书已经超过六封了。据我了解还有更多私下表白被她拒绝的。我不
是说她在搞对象,从她的态度来看她确实都拒绝了。但是这个频率太高了,已经
影响到其他同学了。我这边也有家长打电话来问的。」

  六封。我知道的只有三封。

  「王老师,这个不是她的问题。」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批评她。但是作为家长你们需要了解这个情况。另外
……」他顿了一下,选择措辞,「有部分老师和家长反映,苏青青同学的言谈举
止有时候比较……特殊。比如课间她泡枸杞红枣水,跟食堂阿姨讨论红烧肉做法
,对体育老师说'教官你这嗓子哑了多喝点胖大海'。这些行为本身不违规,但在
高三学生中比较……罕见。」

  我的后背开始出汗了。不是紧张。是恐惧。是那种「我精心搭建的谎言正在
被人无意间触碰到裂缝」的恐惧。

  「她从小跟我妈长大的。」我说。这句话已经练了上百遍了。语速平稳,表
情自然。「我妈是那个年代的人,比较传统。青青从小耳濡目染,说话做事就像
个小大人。我们家亲戚都这么说她。」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大概在评估这个解释的可信度。

  「嗯,家庭教育确实影响很大。」他说。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

  接下来十五分钟是常规内容。成绩提升计划、课后辅导建议、是否考虑请家
教。我全部认真记了,在一个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每记一条就点一下头说「嗯
好的王老师」。这个姿态不是演的。我是真的在记。这些信息对苏青青的复习有
用。

  十点零五分。谈话结束。我站起来,跟王建国握手。

  「王老师,我们会督促她学习的。她底子薄但是很努力。这段时间每天晚上
都在做题。」

  「嗯,这个我看得出来。她的学习态度确实在进步。」王建国点了点头,「
就是基础太差了,得下功夫补。」

  「一定的。您放心。」

  出了办公室。走廊上没人。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把回形针从袖口拆下来
放进口袋。领带扯松了两圈。大半号的皮鞋磨得脚踝生疼。

  十五块钱的假印章。一百遍的台词。一件借来的大号西装。

  这就是苏青青的全部家长阵容。

  ***  ***  ***

  第五十三章:栗子与脚

  『✨ 2024/11/05· 星期二· 16:45· 一中正门外· 晴·11℃ ✨』

  放学的时候我在正门口等她。西装已经脱了还给赵哥了,换回了自己的灰色
帽衫和牛仔裤。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黄老板的糖炒栗子。十块钱一斤。买了
一斤半。

  她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手里拎着保温杯
。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你今天不去分拣站?」

  「请假了。」

  「请假?你什么时候请过假?」

  我把牛皮纸袋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焦糖味钻
进鼻子,甜的,带着一股烧焦砂糖的香气。

  「吃吧。」

  「你又乱花钱。」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进纸袋里了。捏了一颗栗子出来
。指甲掐进壳缝里,咔嚓一声掰开。手法很利落。壳碎成两半,露出里面金黄色
的栗子肉。她往嘴里塞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

  「今天去学校了。」我说。

  她嚼栗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嚼。

  「王建国说什么了。」

  「说你成绩差。情书多。泡枸杞太像退休干部。」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真这么说的?」

  「大意是这样。」

  我们往建设路方向走。十一月初的傍晚,太阳已经矮到了楼顶的位置,把整
条人行道切成了一半阳光一半阴影。气温十一度。她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一
直拉到脖子根。校服裙底下的连裤袜在阳光的部分看上去偏暖,在阴影里看上去
偏灰。她走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两条腿交替地亮一下暗一下。

  我剥栗子。指甲不如她的利落,掰了半天壳碎了一地。终于掰出一颗完整的
。递给她。她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指腹。她的手比我凉。十一月了,
她出门不戴手套。

  「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不冷。」

  「明天戴手套。」

  「你管得……」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大概是想说「你管得也太宽了」,但
想到今天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在班主任面前点了十五分钟的头,这句话就说不出口
了。

  她低头又从纸袋里摸了一颗栗子。

  走了一段。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照例往里瞄了一眼。这次没报菜价。

  「王建国还说什么了。」

  「说你学习态度在进步。基础太差要补。问要不要请家教。」

  「家教多少钱。」

  「一小时一百五到两百。」

  「不请。」她干脆利落地否决了。「一小时一百五够咱俩吃三天的了。你教
我就行。」

  嘴上说着省钱。但「你教我就行」这五个字比任何时候都说得顺溜。三个月
前她听到我要辅导她功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妈还用你教」。现在变成了「
你教我就行」。

  进步不只是数学。

  「还有。」我把最后一颗完整的栗子剥好递给她,「吃吧。考不上大不了我
养你。」

  她接过栗子。没有回话。嚼了半天才把那颗栗子咽下去。

  然后叹了口气。

  叹气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我是你妈应该我养你怎么反过来了」的别扭,
有「这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有「十五块的假印章」的心酸,还有一些她自己大
概也说不清的东西。

  纸袋里的栗子吃完了。她把空纸袋叠好塞进书包侧兜。不扔。回家可以垫在
垃圾桶底下。穷人家的习惯。

  ***  ***  ***

  『✨ 2024/11/05· 星期二· 19:50· 益民小区502· 晴·9℃ ✨』

  晚饭吃完。作业辅导到一半她说肩膀酸。我说你先休息一会儿。她从书桌前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白色T恤的下摆从灰色睡裤的腰带里
抽出来,露出了一截腰侧的皮肤。她转身走进卧室。

  门没关全。留了大概十厘米的缝。

  我在折叠沙发上继续看代码。屏幕上的光标闪着。但眼角余光里,那十厘米
的门缝框住了一小截卧室的画面。

  她坐在床沿上。

  她在脱连裤袜。

  不是我故意看的。折叠沙发的位置正对着卧室的方向,门缝的角度刚好切到
了床沿那个位置。她大概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是我妈。在她的认知里,在儿
子面前换个袜子算不上什么需要刻意回避的事情。二十年来她在我面前换过无数
次衣服,只是那时候她的身体是一个四十岁中年妇女的身体。

  现在不是了。

  她先把校服裙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着。手
指伸到T恤下摆底下,勾住了连裤袜腰部的弹力带。弹力带从腰上被拽下来的时
候,肉色面料在她腹部的位置皱成一圈,然后被她往下推。面料从腰部退到胯骨
的位置,再从胯骨退到大腿根部。她的动作不快,因为连裤袜穿了一整天,面料
跟皮肤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湿气,脱的时候需要把粘在皮肤上的部分一点一点揭开


  面料退到大腿中段的时候,被覆盖了一整天的皮肤露了出来。跟外露的手臂
和脸比起来,大腿内侧的肤色白了不止一个色号。弹力带勒过的位置留着一道浅
浅的红色压痕,横在腰侧,有两三毫米宽。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压痕,指腹陷
进去又松开,红色印记在按压后变白,松开后又慢慢恢复。

  继续往下脱。面料从大腿退到膝盖。膝盖上那个车祸留下的创可贴位置已经
不贴创可贴了,伤口结了痂。浅褐色的痂皮在膝盖前侧偏左的位置,周围的皮肤
有一小圈比其他地方更粉。连裤袜从膝盖退到小腿。小腿的形状在面料脱离后变
得更清晰了。不细但有线条,后侧的腓肠肌微微隆起一小块弧度。

  面料退到脚踝。她弯下腰,手指捏住袜子的脚尖部分,把脚从连裤袜里抽出
来。先是右脚。脚趾从面料里露出来的时候,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间的缝隙处有一
道很浅的袜纹压痕,因为连裤袜的缝合线刚好在那个位置。脚趾稍微蜷了一下又
松开。趾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脚掌不算小,跟她一米六五的身
高匹配,脚型偏窄,脚弓弧度明显。脚底前掌的位置偏粉,脚后跟皮肤比脚背白
一些,有一小块因为穿鞋摩擦形成的微黄色的茧,不厚,但能看出来。

  然后是左脚。同样的动作,捏住脚尖,往下拽,抽出来。两只光脚并在一起
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的脚趾缩了一下。十一月的地板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的脚,脚趾在瓷砖上张开又合拢,像是在适应从被面料包裹了十几个小时到突然
裸露的温差。

  她把脱下来的连裤袜卷成一团,丢进床边的脏衣篓里。然后弯腰从床底下够
出棉拖鞋,套上。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我的视线在她弯腰从床底够拖鞋的时候移回了屏幕上。代码。光标。那行还
没写完的函数。

  手指在键盘上搁了三秒钟没动。

  她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了,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经过沙发的时候瞄了我一眼


  「怎么不打字了。」

  「在想。」

  「想什么?」

  「算法。」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杯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五三。铅笔的沙沙声重新
响起来。

  我打了一行代码。删了。又打了一行。这次没删。

  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软件图标红得刺眼。Day 108/1819。

  第五十四章:三分钟

  『✨ 2024/11/08· 星期五· 16:50· 一中正门外· 多云·12℃ ✨』

  十一月月考考了两天。周五下午最后一门理综考完。

  我在正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等她。树叶掉了七八成了,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里
来回晃。黄老板的栗子摊今天没出来,大概是进货去了。我靠在树干上刷手机,
快递站的班表明天凌晨四点。

  校门开了。蓝色校服从里面涌出来,三三两两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
喊着「理综最后一道大题谁他妈出的」,有人在讨论选择题答案对不对得上。考
完试的高三学生跟放出笼的鸡似的,个个扑腾。

  苏青青从人堆里走出来。书包挂一边肩膀,保温杯照例拎在另一只手上。旁
边跟着周小棉,周小棉比她矮半头,扎着两个马尾,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算什么。
大概在算理综分数。

  她们走到校门口。周小棉先看到我,朝我挥了挥手。苏青青抬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她考完试后的标准表情。不
好不坏,但脑子里还在转某道题。

  「怎么样。」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还行。」

  「还行是几分的还行。」

  她没直接回答。周小棉插嘴了:「青青今天数学做得好快!最后半小时都在
检查!我最后两道大题都没来得及写完呢。」

  最后半小时在检查。这个信息很重要。上个月的月考她连题都做不完,最后
二十分钟是坐在那里干瞪眼的。做完了还有时间检查,说明答题速度上来了。

  「有道选择题。」苏青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第七题。
一元二次方程求根。我一开始选的B,后来觉得不对,纠结了三分钟,改成了C。


  三分钟。她说的是三分钟。

  九月份第一次月考的时候,她看到数学卷子的反应是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
十月份的月考她咬着笔杆子做完了全部题目但大部分是蒙的。现在她会为一道选
择题纠结三分钟。会在两个答案之间权衡。会改答案。

  纠结本身就是进步。意味着她看懂了题目,排除了干扰项,在两个可能正确
的选项之间做判断。这不是一个数学三十分的人干的事。

  「改对了吗。」

  「不知道。要等成绩出来才知道。」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红枣水的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十二度的冷空气里散开。

  「C。」我说。

  「什么?」

  「答案是C。一元二次方程判别式,b的平方减4ac大于零有两个不等实根。
你那道题如果a等于负一,判别式算出来是正数。选C。」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不好不坏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很小的幅度。但我
看到了。

  周小棉在旁边来回看我们俩,一脸「你们兄妹俩这个对话方式正常人听不懂
」的表情。

  「走吧。」苏青青把保温杯盖拧上,往建设路方向走。

  三个人走在一起。周小棉在中间叽叽喳喳说理综的事。苏青青走在左边,步
子还是那种稳稳当当的中年人步幅。我走在右边,兜里的手攥着手机。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往里瞄了一眼。

  「排骨降价了。十八一斤。上礼拜二十一。」

  来了。菜价播报。

  「妈……青青你怎么什么菜价都知道啊。」周小棉的眼睛瞪得老大。

  苏青青的脚步顿了半拍。周小棉差点叫出「妈」来。不对,是周小棉差点叫
苏青青妈。不是。是周小棉觉得苏青青说话像她妈。

  「菜价是基本生活技能。」苏青青面不改色,「你这孩子天天吃食堂,不知
道外面物价多厉害。一斤排骨降了三块钱,一个月能省多少你算过吗?」

  「没……没算过。」

  「十八乘以四,七十二。二十一乘以四,八十四。一个月差十二块。十二块
够买三斤鸡蛋了。」

  周小棉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青青你真的好像我妈。」

  苏青青往前走了两步没说话。我在她身后咳了一声。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
紧了一下。

  到了岔路口,周小棉往东拐。走之前搂了苏青青一下,脸颊蹭在她胳膊上,
声音黏糊糊的:「青青周末我来找你玩!」

  「行了行了,回家路上别看手机,过马路看车。」

  周小棉蹦蹦跳跳走了。

  剩下我们两个。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马尾在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校服外套的下
摆盖住了校服裙的上半截,裙摆从外套底下露出来大概十厘米,再往下是连裤袜
和白色帆布鞋。十一月的傍晚,太阳已经没过了楼顶,整条街都是灰蓝色的。路
灯还没亮。她在这种光线下走路的样子,从背后看,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女高中
生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有人知道她脑子里装的是四十年的人生。

  到了楼下。上楼梯。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益民小区的楼道灯坏了一盏
,三楼到四楼之间那段特别暗。她在暗处走了几步,然后踏进四楼的灯光里。光
线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了她的后脑勺和肩膀。她上台阶的时候右手扶着扶手,身
体微微前倾。校服裙的后摆随着抬腿的动作往上提了两三厘米。连裤袜从裙摆底
下延伸出来,包裹着大腿后侧的弧度,在膝盖弯曲的瞬间面料被拉紧,膝窝的位
置形成了两三道细小的褶皱。小腿后侧的肌肉线条随着登阶的动作一紧一松,面
料贴着皮肤起伏。

  她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咚咚声。

  我的视线从她的腿上移到了扶手上。扶手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
斑的铁管。

  五楼。到了。她掏钥匙开门。

  「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排骨。十八一斤。你刚才不是说降价了吗。」

  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瞪完又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臭小子。」

  ***  ***  ***

  第五十五章:横杆

  『✨ 2024/11/10· 星期日· 20:40· 益民小区502· 阴·10℃ ✨』

  成绩出来了。数学三十八。

  比上个月多了三分。从入学的三十二到三十五再到三十八,三个月涨了六分
。速度不快,但曲线是往上的。语文和英语也有小幅度的提升,英语从四十二涨
到了四十五,语文倒是没怎么动,还是五十出头。理综依然惨不忍睹,但物理的
选择题对了两道比上次多。

  总排名从倒数第一爬到倒数第九。虽然倒数第九跟倒数第一在本质上没有区
别,但这意味着她超过了八个人。

  她对这个成绩的态度比上个月平静。没有自暴自弃说「三十八分有什么好高
兴的」,也没有欢呼雀跃。只是在看完成绩单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翻开
了五三,翻到数学的二次函数部分。

  这个动作。

  从九月到十月,每次做五三都是我拿红笔敲桌子逼她做的。十月底开始她会
在提醒之后自己打开,但要数到三才翻第一页。到了十一月初,她不用提醒了。
看完成绩,安静一会儿,自己翻开。

  没有人教过她这个。是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今晚是周日。没有晚自习。她在书桌前做题,我在折叠沙发上改代码。出租
屋不大,她在书桌那头,我在沙发这头,中间隔着一张折叠餐桌。冰箱的压缩机
嗡嗡响着。阳台上挂着刚洗的校服和两条连裤袜,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连
裤袜在风里慢慢地前后摆。

  她换了家居服。白色宽松T恤,底下穿着灰色棉质睡裤。脚上没穿袜子。棉
拖鞋踢到了床底下,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做题的时候两只脚就那么光着。右脚踩在
椅面上,左脚垂下来,脚尖点在椅子腿之间那根横杆上。

  铅笔的沙沙声。很均匀。偶尔停顿几秒,是在想题目。然后继续。

  八点五十分左右她停了下来。铅笔放在本子上。她的上半身往前趴了下去,
胳膊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这个姿势让她的后背形成了一个弧度,T恤
的下摆从睡裤腰带里被抽出来,后腰那截皮肤露了出来。不多,大概四五厘米宽
的一条。脊椎的尾端那两个小窝隐约可见。

  她趴着没动,大概是做累了在歇眼睛。

  左脚从椅面上放了下来。两只脚都垂在椅子前面,脚尖够不到地面,就搭在
了横杆上。横杆是圆柱形的不锈钢管,直径大概两厘米。她的脚掌踩在横杆上面
,脚心的弧度刚好卡住了钢管的弧度。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趴着歇息的时候,人的注意力从大脑转移到了
身体的末梢。她的脚趾开始无意识地动。大拇趾和第二趾分开,夹住了横杆,然
后松开。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无聊地把玩一个东西。脚趾的动作幅度很小,但
在安静的出租屋里,不锈钢横杆被脚趾挤压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吱嘎声。

  她的脚掌从横杆上往前滑了一点。脚弓悬空了,只有脚趾和前掌搭在横杆上
。五个脚趾一起往下扣,钢管被脚底的肉裹住了一小截。脚背上的筋腱随着脚趾
的动作微微凸起。她的脚踝骨在侧面突出一小块,圆圆的。踝骨底下那层皮肤很
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脚趾松开。脚掌整个搭回横杆上。然后左脚开始蹭。不是刻意的蹭,是那种
趴着发呆的人,身体末梢自动寻找摩擦感的本能动作。脚底沿着横杆往左滑了两
厘米,又往右滑回来。脚心的中央对着横杆的最高点,来回。

  她的脚底不像手掌那样粗糙。前掌偏粉,脚弓内侧皮肤很白很薄,能看到底
下隐约的血色。脚后跟那块微黄的薄茧是上次看到过的,走路摩擦形成的。五个
脚趾里大拇趾最圆,趾甲修剪得很短,趾腹饱满。第二趾比大拇趾稍长一点点,
是那种希腊脚型。

  我在沙发上。屏幕上的代码。光标闪。

  手指没动。

  她突然把脚从横杆上收了回来,两只脚缩到了椅子底下。上半身直起来了。

  「沈祈。」

  「嗯。」

  「这道题。」

  她拿着五三转过身来,指着某一道题。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她的手指
点在公式底下的那行小字注释上。

  「这个负b除以2a,我知道是顶点的x坐标。但是这道题给的是a等于负一,b
等于四。我代进去算出来x等于二。然后把x等于二代回去算y,得出y等于五。所
以顶点是(2, 5)。但是答案写的是(2, 3)。哪里算错了。」

  她把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

  她的手指在刚才做题的地方留下了铅笔灰。指腹上有灰色的粉末。递本子的
时候她的食指碰了一下我的拇指根部,铅笔灰蹭到了我手上。她的手指比我凉。

  我低头看她的演算过程。字迹还是那种大人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体。每一步都
写得很清楚。问题出在第三行,她把原方程的常数项c等于负一,代入顶点y的公
式时,少看了一个负号。把c等于负一看成了c等于正一。所以多算了两个数。

  又是负号。

  「c是负一。你看这里。」我拿红笔在她写的「c=1」上面画了个圈。

  她凑过来看。从侧面凑过来的时候,她的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了我拿
红笔的那只手的手背。发丝的温度比她的手指暖。

  「又是负号。」她自己说的。语气里有烦躁,但不是那种放弃的烦躁。是「
怎么又是这个错误」的恼火。

  「你对负数有仇。」我把本子还给她。

  「负数确实讨厌。好好的数字前面加个负号就变了。」

  这句话从数学角度讲毫无逻辑。但从一个四十年没碰过数学的人嘴里说出来
,有一种奇怪的真实。

  她接回本子。转回身去继续做。铅笔的沙沙声又响了。

  我低头看自己拇指根部那点铅笔灰。灰灰的,一小块。她食指上蹭过来的。

  「今天就做到这道吧。还有两道明天做。」

  「再做一道。」

  再做一道。十月份她说的是「能不能少做两道」。

  「行。做完洗手上床。」

  她头也没回:「你也早点睡。别编到半夜了。」

  ***  ***  ***

  第五十六章:修车的

  『✨ 2024/11/12· 星期二· 22:15· 益民小区502阳台· 晴转多云·8℃ ✨』

  她十点半就睡了。

  灯关了。卧室里传出她翻了一次身的动静,然后就没声了。右侧卧蜷缩的睡
姿,几十年的习惯。

  我从折叠沙发上坐起来。没开灯。摸了一件外套披上,从茶几下面的鞋盒里
摸出半包烟。中南海五毫克。十一块一包。一包抽三天。

  推开阳台门。

  十一月的夜,八度。冷空气从阳台灌进来的时候,鼻腔里一阵紧缩。阳台上
挂着她的两条连裤袜和我的灰色帽衫。帽衫比连裤袜重,被风吹得只是微微晃。
连裤袜轻,两条腿管在夜风里慢慢地飘,像两条没有主人的空腿。

  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歪了两下才点着。吸一口。烟雾在喉咙里滚了一
圈,从鼻子里出来。尼古丁打到肺里,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楼下很安静。益民小区的老城区在晚上十点以后基本没什么人了。路灯照着
空荡荡的水泥路面,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对面那栋楼只剩两三户亮
着灯。

  五楼往下看。

  楼下单元门左边那个路灯底下,有个人蹲在那里修自行车。

  修自行车。晚上十点二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蹲在一辆老式二八大杠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
什么东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上去五六十岁,头发灰白的,剪得很
短,后脖子的皮肤被路灯照得发亮。

  正常人不会在晚上十点多蹲在路灯底下修自行车。

  但我没动。靠在阳台栏杆上继续抽烟。也许是附近的住户,车白天坏了没空
修,晚上才有时间。也许是路过的人,车链子断了,就地修。有很多合理的解释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没有往五楼看。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什么东西,多云,月亮被挡
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个边。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五楼能听到。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垫了一层
砂纸。

  「车链子断了。」

  他是在自言自语。或者看上去像是自言自语。

  「这种老车子,链子一断就骑不了了。别的零件都好好的,轮子好好的,刹
车好好的,就是链子一断。」

  他手里的扳手在车轴上拧了两下。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命这个东西,也跟链子差不多。」

  我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人好好的,吃得下饭走得了路,五脏六腑都没毛病。但有那么一根链子,
断了就断了。谁也拦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低头拧扳手。好像只是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在自言自语
感慨人生。

  我的手指夹着烟,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着自行车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
回过头来。这次他往上看了。不是看五楼。但他的脸在路灯下面转了一个角度,
侧脸对着我的方向。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拐进了巷子。链子断了的自行车推起来会发出哗啦哗啦的
声音,链条在齿轮上松松垮垮地拍打。那个声音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会儿,越来越
远。然后没了。

  阳台上只剩下风声和我手里快烧到滤嘴的烟。

  我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烟灰掉下去,被风吹散了。

  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里面是黑的。她睡得很沉。

  上次是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这次是修自行车的。下次是什么?卖煎饼的?
收废品的?修鞋的?

  每次都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每次都是用最普通的面孔说出最不普通的话。
每次都让人没办法追上去质问,因为追上去了又能说什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到
底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她的命系在我身上?

  然后对方会用一脸茫然的表情看着你,说「小伙子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修个车
」。

  烟盒里还剩三根。我把烟盒揉了揉又松开。没扔。明天还要抽。

  风把阳台上的连裤袜吹了一下。肉色的面料在黑暗里变成了灰色,两条空荡
荡的腿管在风里往同一个方向偏。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

  我把阳台门关上。锁好。回到折叠沙发上躺下来。没脱外套。手机屏幕亮了
一下又灭了。

  闭上眼睛。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隔壁卧室里,她翻了一次身的声音传过
来,很轻很轻。

  第五十七章:四十

  『✨ 2024/11/15· 星期五· 17:00· 益民小区502· 阴·9℃ ✨』

  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

  三个月。四次考试。每次涨两到三分。数学卷子满分一百五。四十分连零头
的零头都不够。但曲线是往上走的。一条很慢很慢的,像蜗牛往墙上爬的曲线。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语文五十三,英语四十七,数学四十,物理二十八
,化学三十一,生物三十五。综合排名全班倒数第三。

  上个月的月考她排名往前挪动了不少,因为月考只覆盖最近一个月的内容,
她跟着我补课跟得紧,短期记忆吃得进去,排名看上去涨了一截。但期中不一样
。期中考试覆盖整个学期从九月到十一月的全部内容。物理化学这种需要知识积
累的学科,她跟正常高三学生之间那道四十年挖出来的沟壑,不可能靠三个月填
平。数学是纯逻辑,练一道会一道,所以还能涨。但物理要公式推导,化学要元
素周期表,这些东西需要从高一甚至初中开始一层一层垒上来。她从底下往上垒
,垒了三个月,月考的时候只露了个尖儿。期中考试把地基翻出来考了一遍,差
距又被拉开了。

  排名跌回倒数第三,这个我早有预估。

  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保温杯放在书桌上,杯盖旋开着,热气在冷空气
里一缕一缕地升。她坐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床头,只穿着里面的白色长袖校
服衬衫。校服裙。连裤袜。帆布鞋已经脱了,放在椅子底下。穿着连裤袜的两只
脚踩在椅子腿之间的横杆上。

  她在看成绩单。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全班五十二个人的成绩和排名。她的
名字在倒数第三行。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张纸。

  她没说话。

  「物理二十八分拉太狠了。」我先开口。

  「嗯。」

  「化学也是。你元素周期表背到第几了?」

  「第三周期。钠镁铝硅磷硫氯氩。」她背了一遍,速度不慢,说明确实背过


  「第四周期呢?」

  她不吭声了。

  「第三周期才八个元素。高考化学至少要到第四周期的铁。你从钠背到氩跟
从一数到八差不多,但从钾背到氪就是到三十六了。这不是记忆的问题,是理解
的问题。」

  「我知道。」

  她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很平。没有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也
没有趴在桌上不起来。就是翻过来扣住,好像在说:看过了,收到了。

  她伸手去够保温杯。够了一下没够到,椅子往前滑了两厘米。她穿着连裤袜
的脚从横杆上滑下来,脚尖点了一下地板,把椅子稳住。肉色连裤袜的脚尖部分
踩在灰色地砖上,因为刚才踩横杆留下的压痕还在脚心的位置,一道浅浅的横线
。她够到了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脚重新搭回横杆上。

  这次是用脚背搭的。左脚的脚背搭在横杆上面,脚掌朝下悬空,五个脚趾的
趾尖朝向地面。右脚踩在左脚脚踝上面,两只脚叠在了一起。连裤袜从校服裙底
下延伸下来,包着她从膝盖到脚尖的整段腿,面料在脚踝交叠的位置形成了几道
压出来的细纹。

  「数学四十。」她忽然说。

  「嗯。」

  「四十分……及格线是九十。我连一半都没到。」

  「九月份你三十二。现在四十。涨了八分。按这个速度,明年三月第一次模
拟考你能到五十出头。六月高考能到六十。六十虽然不及格但能保底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泪光。四十岁的人不会为了一张高中考卷掉眼泪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沮丧。是一种计算。她在算:要考
到六十,还剩多少时间,还有多少题要做,她的能力够不够。

  实际型的人。我妈一辈子都是这样。不哭不闹,先算账。

  「你说我物理能补起来吗?」

  「能。但你得从高一的力学重新开始。」

  「高一……」她吸了口气。

  「牛顿三定律。力的分解。匀加速运动。这些是地基。地基打了,高二高三
的内容就是往上砌砖。你现在的问题是直接从三楼开始砌,底下两层是空的。」

  「那你教我。」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会不会太麻烦你"之类的客套。三个月
前她连让我看错题都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给儿子添负担。现在她直接说「你教我
」。

  「行。明天开始。物理先从牛一定律讲起。」

  她点了一下头。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拿起那张成绩单翻回正面,指着上面某
一行:「这个叫李泽言的是不是上次给我送花那个?」

  「……是。怎么了。」

  「他数学九十八。」她指了指成绩单上李泽言那行的数学成绩。然后手指移
到自己那行,点了点四十这个数字。

  「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给我送花不如把他的脑子分我一半。」

  我嘴角抽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一个被校草追的人说出「把脑子分
我一半」这种话,整个校园恋爱剧的逻辑都要崩了。

  「吃面吧。冰箱里还有鸡蛋。」

  「多放个蛋。今天期中考完了,奖励自己。」

  她说「奖励自己」的时候,是「多吃一个鸡蛋」。

  ***  ***  ***

  第五十八章:脚手架

  『✨ 2024/11/20· 星期三· 14:30· 江城东郊建筑工地· 小雨·6℃ ✨』

  钢管的锈味。搅拌机的嗡嗡声。水泥灰从四楼的浇筑口飘下来,落在安全帽
上,沙沙的。

  我蹲在三楼的脚手架上拧螺丝。螺母锈了,扳手卡在上面打滑,手心的茧磨
出了疼痛。十一月底的建筑工地,六度,风从没装玻璃的窗洞灌进来,冷得指节
僵硬。钢管上有薄薄的一层水雾,小雨不够大但足够让一切都变得滑腻。

  头有点晕。

  上周开始每天只睡四个钟头。或者更少。网吧晚班十点到早上六点,回来洗
个脸吃口东西骑电动车去快递站,凌晨四点到八点分拣。八点收工回家眯一个来
钟头,赶在她出门上学之前做个早饭。然后看情况,有工地的活就去工地做日结
,没有的话就开电脑接编程单子。编程的活不是每天都有。编程赚得多但没有工
地稳定。工地累但日薪一百八十块是实打实的。

  连续十来天。身体开始往外发信号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疼或者病,是一种底
噪。太阳穴后面嗡嗡的,像有个蚊子卡在颅骨和大脑之间飞。站久了膝盖发酸。
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瞬间。

  老张在旁边递钢管。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
灰。他把一根三米长的钢管举上来,搭在脚手架的横杆上,金属碰金属的当啷声
在风里滚了一圈。

  「小沈你脸色不好看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这岁数觉不够睡身体扛不住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拼,三十五就
腰间盘突出了。」

  我没接话。扳手拧了两圈,螺母还是打滑。手指上的裂口被钢管的锈蚀边缘
割到了,疼了一下。低头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旧裂口又开了,渗出一线
血。血珠子很小,混在水泥灰里变成灰红色的泥。

  她上次看到这双手的时候心疼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自己藏的护手霜硬给我
涂,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着涂,嘴里碎碎念「赚再多的钱手废了怎么办」。涂完
了还不放心,又翻出一卷医用胶布把裂口贴上了。

  那管护手霜是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大宝SOD蜜。八块五。

  我站起来。

  站得太快了。

  眼前的画面像电视信号不好似的花了一下。钢管、脚手架、灰色的天空、远
处的塔吊,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秒里往左偏了半寸。膝盖软了一个瞬间。脚底下的
脚手架跳板是两块窄木板拼的,宽度合起来不到六十厘米。三楼。大概十米高。

  身体往后仰。

  那个感觉。不到半秒钟。重心从脚掌转移到脚后跟,脚后跟碰到了跳板的边
缘,再往后就是空气。十米高的空气。底下是混凝土地面和露出来的螺纹钢。

  老张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很大的力气。五十岁的粗壮汉子的力气。他一把把我拽回来,整个人摔在跳
板上面。跳板晃了几下。膝盖磕在木板上,膝盖骨碰到了钢管连接件的螺帽,疼
得跟骨头裂了似的。但膝盖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趴在跳板上面而不是躺在十米
底下的钢筋水泥上面。

  心脏在胸腔里往外撞。砰砰砰砰。能听到的那种砰砰砰砰。太阳穴上的血管
跳得快要从皮肤里蹦出来。口腔里泛上来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头还是
血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的。

  手在抖。整只右手在抖。扳手还攥在手里,抖得当当响。

  「操!」老张骂了一句。不是骂我。是吓的。「你他妈差点掉下去!」

  我趴在跳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木头表面。木头上有水泥渣和雨水混在一起的
糊状物。冷的。脸上冷的。

  「小沈你今天别干了。回去歇着。你这状态再干活要出人命的。」

  我没说话。等心跳慢下来。等手不抖了。等眼前不再发黑。大概过了两三分
钟。

  老张把我从跳板上拉起来。我靠在脚手架的立柱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小雨打在安全帽上,滴答滴答。

  「谢了,张哥。」

  「谢个屁。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知道。

  从工地下来。去简易工棚里换衣服。洗手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冰得手指发白。
右手食指的裂口在水里泡了一下,渗血又多了一点。工具包里翻出一截胶布缠上
了。

  骑电动车回家。电动车的把手套是塑料的,冻得跟冰块一样。十一月底的傍
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打在潮湿的马路上,光被水膜反射成一片一片
的白。

  到家。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她不在家。周三晚自习到九点半。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锅,锅盖掀开
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白萝卜排骨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萝卜切成了滚刀
块,汤是乳白色的。她大概是中午放学回来熬上的,小火炖了一下午。

  我把锅盖盖好了。没吃。

  坐在折叠沙发上。没脱外套。冰箱在嗡嗡响。厨房里排骨汤的气味飘过来,
跟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闭上眼睛。

  差点死了。她炖的排骨汤差点没人喝了。

  ***  ***  ***

  第五十九章:三十九度

  『✨ 2024/11/20· 星期三· 18:40· 益民小区502· 多云·5℃ ✨』

  热。

  全身都热。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骨头在烧。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刚
烧开的水。喉咙像被砂纸从里面擦过。嘴唇干裂了,舌头动了一下,嘴角的干皮
扯到了。

  睁不开眼。眼皮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黄色的。家里的吊灯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

  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三十九度二……怎么烧这么高……」

  手指碰到了我的额头。凉的。那种凉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皮肤上,被皮肤的
温度瞬间吞没了。她的手整个覆上来。手掌按在我额头上。手心的温度和我额头
的温度之间有一道很大的落差。

  「沈祈。沈祈你听到妈说话没有。」

  听到了。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没法回应。

  她的手从额头移开了。脚步声。很急。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她在往厨
房跑。水龙头哗啦响了几秒。又跑回来。脚步声从硬的地砖变成了软垫的声音,
大概是踩到了沙发旁边那块地垫上。

  湿毛巾覆到了额头上。冰凉。水从毛巾的边缘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流进耳朵。她的手指赶过来把水渍擦掉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回来也不说……衣服都没脱就这么躺着……」

  碎碎念的声音。很熟悉。每个字都认识但串不成完整的句子。发烧的大脑像
一台过热的电脑,处理信息的速度降到了正常的三分之一。

  她在拉我的外套。拉链的嗞嗞声。她把我的外套往下拽。我的身体被动地配
合了一下,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她把外套从我两条胳膊上扒下来。动作不算轻
柔。着急的。她把外套扔到了什么地方,然后把毯子盖到我身上。

  「水……」

  「等着。」

  脚步声又响了。啪嗒啪嗒。光脚踩在地砖上。她的脚步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间距也近。急促的小碎步。

  水来了。她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杯子贴上
了我的嘴唇。杯沿是温的。温水。她从另一个杯子里倒的,不凉不烫。

  我喝了两口。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喉管火辣辣地疼。

  「慢点。慢点喝。」

  她放下杯子。视线在眼前慢慢聚焦。模糊的轮廓渐渐变成了具体的人。

  她蹲在沙发前面。面对着我。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黑色的长发从两侧肩
膀上垂下来。穿着那件白色宽松T恤,是我上个月淘汰下来的旧T恤,她说拿来当
睡衣穿。T恤太大了,领口松垮垮的。她蹲着的姿势让上半身往前倾,领口垂下
来,从锁骨到胸口之间那段皮肤全露在外面。T恤的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下坠,
领口拉开了一个U形的口子,宽度大概有一个拳头,从左侧锁骨凹陷处一直延伸
到右侧锁骨凹陷处。中间是一道深深的阴影。没有内衣的边缘线。半夜被吵醒的
,大概来不及穿。

  阴影很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锁骨和上胸的皮肤,但从胸口分界线
往下就全是阴影了。布料挂在胸部最前端的某个点上,被重力拉着往下坠。领口
的弧度底下是一段弧线的顶端,白色布料转变成肌肤颜色的那条分界线。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我的体温上。手又覆回了我的额头。

  眼睛闭上了。不是我闭的。是发烧的大脑自动关机了。

  再睁开的时候,额头上的毛巾换过了。从凉变得不那么凉了,说明已经过了
一段时间。她还在。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扶手。两条腿在她面前
伸着。

  光脚。

  十一月的地砖很凉。但她就那么赤脚坐在地上。T恤底下穿着一条灰色棉质
短裤,很短,坐着的时候裤腿缩到了大腿根。两条光腿叠在一起,膝盖靠着膝盖


  她的脚。离我的脸不到半米远。从侧面看。左脚的脚底朝向我这边。脚弓的
弧度。脚心那块皮肤比脚背白,因为不见光。脚趾微微蜷缩着,大拇趾的趾腹圆
鼓鼓的。第二趾比拇趾稍长,趾尖轻轻搭在地砖上。脚后跟的皮肤干燥,有一圈
薄薄的角质。脚踝骨突出来的那块在吊灯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光。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发现我醒了。

  「几点了。」我说。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快三点了。」

  凌晨三点。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光着脚坐了多久?

  「你去床上睡。我没事。」

  「闭嘴。」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脚底粘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粘离声
。她走到厨房。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一步一步的。搪瓷杯碰到灶台的叮当。
水壶倒水的咕嘟声。然后脚步声回来了。

  她蹲回沙发前面。换了一杯温水。拿到我嘴边。

  「喝。」

  喝了。

  她伸手把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搪瓷盆里,拧了拧,水声哗啦。
重新叠好覆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二十年带大一个儿子的熟练。小时候我发
烧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用毛巾敷。那个时候她三十来岁,皮肤已经开始松了
,手上有干活留下来的粗糙。现在她的手指是二十岁的。嫩的。指腹按在我额头
上的触感比我记忆里的那双手细滑了不止一个级别。但手法没有变。还是那个力
道。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贴在太阳穴两侧,用掌心覆住额头
中央。

  同一双手。不同的皮。同一个人。

  「你怎么就烧了……这两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她在碎碎念。声音没有平时洪亮。半夜三点的碎碎念,音量压低了,但密度
没有减。

  「你看看你,手上都裂了,指甲缝的灰都洗不掉,你是去工地了还是去挖煤
了。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我跟你说,你再这样拼命你身体就垮了。」

  她差点说了「妈」。凌晨三点,脑子不够清醒的时候,嘴上的刹车比白天慢
一拍。但她自己刹住了。咽回去了。

  我没力气说话了。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在我的额头上。食指的指腹在太阳穴旁边轻轻压着。那个力道。是
安抚。不是退烧,是让你知道有人在。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楚。半睡半醒地感觉到毛巾被换了好几次。有一次温度计
塞进嘴里又拿出来。有一次她倒水的时候把杯子碰洒了,抱怨了一声「哎这破杯
子」。有一次她的手指从我的额头滑到了鬓角的头发上,拨了一下粘在皮肤上的
碎发。

  六点四十。天亮了。灰蓝色的光从阳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我睁开眼睛。体温降了。嗓子还是疼。但头不晕了。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头歪在一边,靠着墙。睡着了。

  一整夜。从凌晨不知道几点到现在。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光着脚。
凌晨三点给我换毛巾。六点四十,天擦亮了,她终于撑不住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她的脸上有两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大概是怕自己睡着了掐自己醒的。

  我没动。看着她。灰蓝色的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二十岁的脸。没有皱纹。
但睫毛底下有青色的黑眼圈。鼻尖有点红。嘴唇干了,她大概一晚上顾着给我倒
水自己没喝几口。

  她醒了。对上了我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后手伸过来按住我的额头。

  「退了。」她说。声音哑了。嗓子跟我一样干。

  「妈。」

  「嗯?」

  「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瞪着我。瞪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抄起旁边的枕头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你还知道吃!」

  第六十章:鸡汤

  『✨ 2024/11/21· 星期四· 07:10· 益民小区502· 多云·6℃ ✨』

  砧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这个点应该在学校的,看样子是请假了。

  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敲门。切东西的声音。我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
,后脑勺枕的枕头里有一股她的雪花膏味。嗓子还是哑的。四肢发软。但头不疼
了。太阳穴后面那只住了两礼拜的蚊子终于飞走了。

  从沙发上能看到厨房。那两平米的厨房没有门,一个布帘子拉了一半,露出
右边半个灶台和她的半个身体。她站在灶台前面切东西。右半边的身影。右手拿
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什么。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随手拢
到一边别在耳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她的右脚穿着棉拖鞋。左脚没有。

  棉拖鞋在灶台底下。左脚那只翻倒在地砖上。她的左脚光着踩在灰色地砖上
面,五个脚趾微微蜷缩。十一月的地砖是凉的。她踩在上面的时候脚趾本能地收
紧,前脚掌着地,脚后跟微微抬起来。厨房太小,转个身都要挪脚,她大概转来
转去的时候拖鞋蹭掉了,自己没注意。

  她从砧板上把什么东西拢进搪瓷盆里。侧身去拧灶台上的旋钮。火苗呼地一
声。她把搪瓷盆里的东西倒进锅里,水花溅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手,水溅到手
背上了。

  「你慢点。」

  她回头朝沙发这边瞥了一眼。「醒了?」

  「嗯。你炖什么。」

  「鸡汤。早上菜市场开门我去买的。三黄鸡,十六块五一斤。黄老板看我来
得早给抹了个零。你继续躺着别动。」

  六点多。菜市场六点开门。她整夜没睡,六点多又跑去买了一只鸡。

  我撑着沙发想坐起来。

  脚步声响了。啪嗒,啪嗒。一只拖鞋一只光脚的不均匀节奏。她从厨房出来
走到沙发边上,手掌按住我的肩膀往回摁。力气不大。但她的表情不容商量。

  「我说了躺着。」

  「我没事了。退烧了。」

  「退烧了就能蹦了?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二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再高一点就要去医院的。你躺好,今天不许出这个门。不许去上班。不许去干
活。不许碰你那个电脑。」

  她一口气下了四道禁令。手掌还压在我肩膀上。近了。她弯腰站在沙发旁边
,脸在我上方三十厘米左右。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有几根垂在我脸侧。从这个角
度看上去。白色T恤的领口往下坠。锁骨。锁骨底下皮肤和布料之间有一段空隙
,因为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前拉,后领口会贴在脖子上,但前领口垂出一个兜。
从我的角度正好看进那个兜里。

  里面没有内衣的边缘。

  跟昨晚一样。她一整夜忙着给我换毛巾喂水量体温,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T恤领口底下是一道弧线。布料和皮肤分界的那条线。从左侧延伸到右侧。
弧线底下是阴影,阴影的深度说明距离不短。早晨的光从阳台方向打进来,照亮
了她锁骨到胸口的那段皮肤,但弧线以下就是灰暗的区域了。布料的白色和她皮
肤的白色在光线里几乎是同一个色号,只有质感不同。布料有织物的纹路。皮肤
没有。

  我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

  天花板有一道水渍。从去年就有了。形状像一个歪的爱心。不对。像个土豆


  「你把内衣穿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拽了拽领口。脸没有红。四
十岁的灵魂不会因为被儿子看到领口松了就脸红。她只是「啧」了一声,转身走
回去,从床头拿了一件外套罩上了。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干脆利落。

  「少看些有的没的。」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完全是训儿子。

  灶台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响起来。她回到厨房。我看到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
那只拖鞋。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被外套兜住了,没有露出来。但灰色短裤的裤腿
很短,弯腰时从大腿后侧拉到了大腿根部的高度。她的腿从短裤底下延伸出来,
大腿后侧的皮肤很白,没晒过太阳。膝盖后面的弯曲处有两条浅浅的横纹,弯腰
时这两条纹变深了。

  她捡起拖鞋套回脚上了。站直。调灶台的火。

  鸡汤的味道开始从厨房飘出来。生姜。葱段。还有一股很淡的黄酒味。她买
了鸡,切了块,焯了水,丢了姜片葱段进去炖。大概是那套她做了二十年的流程


  「你什么时候学的炖鸡汤。」

  「什么时候?你小时候发烧我哪回没给你炖过。四岁那年你发烧到四十度,
我半夜三点抱着你跑了三家药店。」她在厨房里碎碎念。「那时候你才二十斤,
我抱着跑一点都不累。现在一百三十多斤。昨晚给你脱衣服差点把我腰闪了。」

  她说的是事实。二十年前的事。但从一个看上去二十岁的女孩嘴里描述「二
十年前半夜抱孩子跑药店」,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攻击。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追溯到我四岁。」

  「你四岁的时候比现在听话。」

  鸡汤炖了大概一个半钟头。中间她出来给我量了两次体温。三十七度一。三
十六度八。彻底退了。她把体温计甩了甩塞回盒子里,嘴里说「退了退了行了别
装病了」,手上的动作却是把毯子角重新掖好。

  十点半。她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搪瓷碗,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
金黄的油。鸡肉已经炖烂了,肉丝散在汤里。她在碗底放了一撮枸杞,红色的小
颗粒沉在碗底。

  「喝。趁热的。」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

  她没给。拿着碗坐在沙发旁边的小板凳上,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伸到我嘴
边。

  「张嘴。」

  「我手又没断。」

  她看了一眼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裂口贴着昨天缠的胶布,胶布边缘
已经卷起来了,底下的皮肤发红。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旧茧,旁边是新磨出来
的水泡,瘪了,皮翻着。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色。

  她没说话。把勺子又往前送了两厘米。

  我张嘴了。

  鸡汤很烫。味道很淡。她放的盐不多。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鲜,是鸡骨头熬
出来的那种鲜,不靠调料靠时间。小时候喝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勺一勺喂。每一勺都吹。每一勺都送到嘴边等我张嘴才往里倒。碗底的
枸杞被她最后用勺子刮出来,「枸杞也吃了。补气的。」

  一碗鸡汤喂完。她把碗放到旁边。看着我。

  「沈祈。」

  连名带姓。她不常这样叫。连名带姓的时候一般是真的要说正式的话了。

  「你看看你这双手。你看看你的脸色。黄的。嘴唇都是干裂的。你以为你是
铁打的?你要是再这样拼命,你……」

  她顿了一下。嘴张着。前半句话的惯性还在。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你要是
再这样拼命妈跟你拼了。」这句话到了嘴边。但「妈」这个字卡在了喉咙口。早
上不像凌晨三点,她清醒了,刹车踩得住。

  「你要是再这样,我跟你急。」

  对。她跟我急。谁跟谁急。这个代词在她嘴里越来越灵活了。

  「知道了。今天不出门。行了吧。」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站起来。拿着空碗走回厨房。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

  「鸡别浪费。骨头还能熬第二遍。明天给你煮鸡汤面。」

  只要还在算账。还在计算一只鸡怎么吃两顿。她就没事。

  ***  ***  ***

  第六十一章:护手霜

  『✨ 2024/11/23· 星期六· 17:40· 益民小区502· 阴·8℃ ✨』

  两天了。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是按我的额头。

  手掌贴上来,食指中指的指腹抵住太阳穴两侧,掌心覆住额头中央。同一套
动作。同一个力道。量完了才把书包放下。好像这个流程不走完,这一天就不算
开始。

  今天是周六。半天课。她一点半就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敲代码。昨天开始恢复了编程的活。工地没去。快递站也停了
。她放话说如果她放学回来发现我去了工地,「你自己找地方睡去别回这个家」
。我信她说得出做得到。所以只接了编程的单子。编程在家就能干,不累。她能
看见。

  门锁哗啦响了一下。她推门进来。深蓝色校服外套,校服裙,肉色连裤袜,
白色帆布鞋。书包从右肩上滑下来,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和操场的土
腥味。

  她走过来。手掌贴上我的额头。

  「三十六度五。正常。」她松了手。

  「你手比体温计还准?」

  「比你那个八块钱的水银体温计准。」

  她说完开始脱帆布鞋。在沙发旁边的地垫上站着,右脚后跟蹬左脚的鞋后跟
,把左脚的帆布鞋脱了。然后左脚踩着右脚鞋后跟,右脚抽出来。两只帆布鞋歪
在地垫边上。她穿着连裤袜的脚踩在地垫上,脚趾活动了几下,大概是被鞋子闷
了一上午,松快了。

  她没有去换家居服。直接蹲到了沙发前面。

  「手伸出来。」

  「干什么。」

  「叫你伸就伸。」

  我把左手从键盘上挪开伸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我的左手翻来翻去地
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手指看手心。

  她的手指比我细。比我白。二十岁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
何东西。她的拇指指腹按在我的虎口上,那块旧茧旁边的水泡已经干了,翻起来
的皮还挂在上面。她捏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没抬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管东西。大宝SOD蜜。上次那管
。蓝白色的包装皱了,管身上有一个压扁的凹痕,大概在口袋里挤过。她拧开盖
子,挤了一小截在自己的指腹上。

  然后开始涂。

  从虎口那块茧开始。她的拇指腹带着凉凉的护手霜按在我的虎口上,画着小
圈往外推。护手霜是白色的糊状,涂开之后变成半透明的薄膜。她的指腹从虎口
推到食指根部,沿着食指第一个关节的外侧往上抹。到了食指中间那道裂口的位
置,她的手指停了。

  裂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一道线。痂皮周围的皮肤粗糙发红,工地上的水
泥碱性太强,把皮肤腐蚀得像砂纸。她的指腹绕着裂口边缘抹了一圈,没有直接
碰痂。

  「这道得上个月就有了吧。」

  「差不多。」

  「为什么不贴创可贴。」

  「贴了。干活的时候会掉。」

  她没接话。食指到中指之间那道裂口更深,昨天工地上蹭开的那一道。她的
指腹从食指指尖沿着手指往下滑,经过指甲盖的时候她的目光顿了一下。指甲缝
里灰色的水泥渍。洗了两天了还有残留。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食指指尖,轻轻搓了一下指甲缝。搓不掉。

  「你去工地的时候不戴手套吗。」

  「戴。手套指尖破了。」

  「破了不知道换一副?」

  「五块钱一副。一个月换四五副。二十来块。」

  「二十来块你就不舍得花了?你看看这双手。你这手像二十岁的手吗。」

  她嘴上在说。手上没有停。中指涂完了换无名指。无名指没有什么伤,她涂
得快了一些。到小指。我的小指比她的还细一点,她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我的小指
从根部抹到指尖。小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倒刺翘着,她用自己的指甲把那块倒刺
小心地抠掉了。

  「右手。」

  我把右手伸过去。右手比左手惨。食指中指之间那道被钢管边缘割的裂口结
了新的痂。中指的指腹有一块老茧,是长期敲键盘和握扳手叠加出来的。无名指
指节处蹭破了一块皮,已经长出淡粉色的新皮。

  她重新挤了一截护手霜。从大拇指开始。

  她蹲在沙发前面。连裤袜包着的两条小腿和两只脚在她身体底下压着。她蹲
的姿势是脚掌完全着地的亚洲蹲,不是踮脚蹲。所以她的脚底整个贴在地面上,
从我坐着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偶尔漏出的左脚的脚底。肉色连裤袜的脚底部分和地
面接触的那一块颜色稍微深了一点,是灰尘和摩擦造成的。连裤袜的接缝线从脚
尖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脚底中央,沿着脚弓的弧度拐了一个弯。她的脚趾隔着面料
能看到轮廓,大拇趾饱满,第二趾比拇趾微微长出来一点点。面料在脚趾缝之间
有微小的凹陷,把每根脚趾的形状都勾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给我的右手食指涂护手霜。拇指指腹在裂口旁边画圈。经过裂口
正上方的时候,她的力道变轻了,但还是碰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痛从食指裂口传
到手腕。

  我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对着裂口吹了一口气。

  嘴唇离我的手指大概三厘米。呼出来的气是热的,落在涂了护手霜的皮肤上
。她吹了两三秒。然后继续涂。

  这个动作。她在我四五岁磕破膝盖的时候做过无数次。涂红药水之前先吹一
口气。那时候吹完她会说「不疼了不疼了男子汉不哭」。

  现在她没说那句话。只是吹了一口。然后继续一根一根手指地涂下去。

  十根手指全部涂完。她把护手霜拧上盖子塞回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
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她扶着沙发扶手直了直腿。

  她低头看着我摊开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在吊灯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护手霜的微
亮。

  「每天睡觉之前涂一次。听到没。」

  「嗯。」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换家居服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指腹上残留着她的体温。护手霜的味道。大宝SOD
蜜。八块五。

  嘴角动了一下。没别的意思。就是。

  嗯。

  ***  ***  ***

  第六十二章:又是负号

  『✨ 2024/11/25· 星期一· 20:15· 益民小区502· 晴·7℃ ✨』

  「这道。你自己看。」

  她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不是喊我。是自言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靠在沙发上敲代码。屏幕上跑着一个爬虫脚本的调试窗口。小活。一个做
小程序的老板让我写个自动抓取商品价格的工具,报价一千二。三天能交。

  她坐在书桌前做数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第四章一次函数和二次函数。她
把椅子拉得很近,胸口几乎贴着桌沿。右手拿铅笔。左手的食指压在某一行题目
上,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读题的方式很慢。每个字都看。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三道了。

  前两道做对了一道。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她把公式和计算过程完整地列
在草稿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数字写得比汉字好看不了多少,但步骤一步没缺
。做对的那道她在答案旁边打了一个钩。做错的那道她自己对了答案,红笔在错
误的步骤旁边画了个圈。

  红笔是我的。她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批自己的作业了。

  她做第三道题的时候,我的代码刚好跑到一个bug。爬虫在抓取某个页面的
时候超时了。我调了一下请求头参数,重新跑。等待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一只脚收在椅子上面。左脚。光脚。灰色棉质睡裤的裤脚缩到了小腿中段
。她的左脚踩在椅面上,膝盖支起来,脸几乎要埋到膝盖和桌沿之间的空隙里。
右脚正常踩在地上。穿着棉拖鞋。

  她踩在椅面上的左脚,脚趾抓着椅子的前沿。大拇趾的趾腹扣住了椅面板和
椅腿的接缝处。其余四个脚趾弯曲着,趾尖抵在木头表面上。脚掌心朝向右侧,
从我的角度能看到脚心内侧的弧度和脚弓往上收的那个弯。她踩的姿势把身体的
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左脚上,所以脚掌和椅面之间贴得很紧,脚底的皮肤和木头的
纹路嵌在一起。

  她在用这个蜷缩的姿势思考问题。收拢身体。像猫。二十岁的身体比四十岁
灵活很多,四十岁的她不可能把脚收到椅子上来坐。现在她的韧带和关节允许她
用任何姿势缩在一把破椅子上。

  「沈祈。」

  「嗯。」

  「c等于负六,代进去之后是负的负六,所以等于正六。对吧。」

  「对。负负得正。」

  「我没有写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不是在问我。是在告诉
自己:她做对了。这个负号她没有搞错。

  「你接着做。后面还有两道。」

  她没回应。笔尖重新沙沙地动起来。

  显示器右下角弹了一条微信。编程的甲方发的。问进度。我回了一句「明天
中午前搞定」。切回代码界面。bug找到了。一个参数少打了一个引号。改掉。
重新跑。跑通了。

  她的声音又传过来。「这道也对了。」

  我扭头。她用红笔在答案旁边画钩。第三道。二次函数判别式。她把判别式
的计算过程列了出来,「b方减4ac等于二十五减二十四等于一大于零所以有两个
实数根」。步骤正确。答案正确。

  三道题。对了两道。三分之二。

  这个正确率放在一个月前不可想象。

  她没有欢呼。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把铅笔放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
杞水。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她自己翻的。

  一个月前做完三道题她会把本子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累死了」。两个月
前她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说「妈四十年没碰过这东西了」。三个月前她在课堂上
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十秒全班安静。

  现在她自己翻到了下一页。

  「这道……设抛物线y等于ax方加bx加c经过A点……」她小声读题。读得慢
。每个字都嚼一遍。手指压着题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读完了。拿起铅笔。开
始在草稿纸上列式子。

  我把视线收回屏幕上。

  代码跑完了。数据导出CSV。甲方的商品价格全在里面了。我核对了几行数
据,没有问题。保存。发邮件。一千二到手。

  十点钟。

  「你做到几了。」

  「第六道。」她头也没抬。

  第六道。从八点一刻到十点。一个半小时六道题。平均一道十五分钟。速度
慢。但她做了六道。她自己主动做了六道。上一次她自己做这么多是没有过的事


  「对了几道。」

  她把草稿纸推过来让我看。我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来。红笔的钩画了四个。叉
画了两个。六道对四。百分之六十七正确率。

  错的两道,一道是判别式算错了符号。又是负号。负数的平方她老是忘了要
去掉负号。另一道是把顶点坐标的y值代错了,小数点移了一位。

  「那道负数平方改一下。负三的平方是正九不是负九。」

  「我知道。我写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但没改。」

  「觉得不对就改。相信你的直觉。」

  她接过草稿纸。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太远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睡吧。十点了。」

  「再做一道。」

  上次说「再做一道」是在差不多一周前。那一次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间隔越来越短了。

  「做完这道就睡。」

  「嗯。」

  她低下头。铅笔沙沙地响。

  我回到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脑。坐着。听她写字的声音。偶尔有橡皮擦纸的
声音。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安静的。

  十点二十。

  「做完了。」她把铅笔放下来。「对了。负三的平方是正九。负负得正。我
记住了。」

  「行。睡觉。」

  她合上五三。把草稿纸叠了两下压在五三底下。铅笔搁在书桌的凹槽里。红
笔拧上笔帽放在铅笔旁边。保温杯拿起来喝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

  经过沙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也早点睡。别编到半夜了。」

  「嗯。」

  她走进卧室。门虚掩着。过了几分钟。灯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还亮着。冰箱在嗡嗡响。书桌上她按顺序摆好的铅
笔、红笔、五三、叠好的草稿纸。

  十月月考三十五。十一月月考三十八。期中四十。数字是在涨的。很慢。但
在涨。今晚六道对四。负数平方这个坑她已经被自己标记了。下次不会再犯。

  她写在错题旁边的那行小字。我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

  红色的笔迹。很小的字。

  「负数的平方永远是正数。跟负号有仇就别做数学题了。」

  她在骂自己。

  用我骂她的话骂自己。

  第六十三章:不准锁门

  『✨ 2024/11/28· 星期四· 21:50· 益民小区502· 阴·5℃ ✨』

  从十一月初的月考到现在,她翻五三的频率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了每天。

  不是我逼的。以前每次都是我拿红笔敲桌子,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本子摊开来
。从某一天开始她自己走到书桌前坐下了。放下书包,喝一口枸杞水,翻到上次
做到的那一页,低头开始写。不用催,不用敲,不用以扣零花钱相威胁。

  今天也是。晚饭吃完了,碗她不让我洗,说「你歇着我来」。洗完碗擦了灶
台擦了桌子,然后在书桌前坐好,翻到五三第五章不等式。

  我在沙发上调程序。一个做微信小程序的甲方追加了需求,要加一个自动推
送功能,又加了八百块钱。不多,但活不重。

  她做题的声音很安静。铅笔沙沙。偶尔翻页。偶尔橡皮擦过纸面。中间她拿
起保温杯喝了两次水,杯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节奏很稳。

  十点。我存了代码,揉了揉脖子。今天的活差不多了。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
看了一眼她写的进度。不等式。做了五道。红笔自己批的。对了三道。

  三道。

  错的两道标了记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太小了没凑过去看。

  「十点了。做完这道收了。」

  「嗯。」她头没抬。

  我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一平多的空间。淋浴头、马桶、洗手池挤在一起。门
是木头门。锁是老式的插销。铜的。氧化发绿了。这个插销从我们搬进来就不太
好使,从里面插上之后,外面用力一推能弹开。我跟她说了三次要换,每次都忘


  我把门关上,插了插销。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身上只剩一件背心
和一条运动短裤。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十一月底的自来水带着管道里的铁锈寒
意。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皮肤猛地收紧。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门外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她的脚步。啪嗒啪嗒。棉拖鞋拍地板的声音。脚
步到了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嘴里含着牙膏,来不及出声。

  咔嗒。插销弹开了。门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

  灰色棉质睡裤。白色宽松T恤。光脚踩在一只棉拖鞋里,另一只拖鞋不知道
蹬到哪里去了。头发散着,垂到肩膀。走廊那边吊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T恤
的白色布料被光线穿透了一层,从正面看过去能隐约看到里面皮肤的色号。胸前
的轮廓在背光底下变成了两团圆弧的剪影,布料从最高点垂下来的弧度很深。

  她手里拿着草稿纸和铅笔。

  「这道不等式的解集,是大于负三还是大于等于负三?题目说的是……」

  她抬头看到我。

  我嘴里全是牙膏泡沫。左手拿牙刷。右手本能地去够挂在门后钩子上的外套
,但钩子太高了没够到。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背心。运动短裤。光着的两条腿。停了半秒


  然后她把草稿纸举高了一点。

  「你先看这道。大于负三还是大于等于负三。」

  「你先出去!」

  我含着牙膏泡沫说话,声音含糊不清。一手拽下门后的外套挡在身前。动作
太急,衣架掉了,塑料衣架噼里啪啦砸在马桶盖上弹到地上。

  她看着衣架在地上滚了一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至于吗。」

  「你敲门啊!正常人进来之前敲门!」

  「我在自己家上个厕所还要敲门?」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叉腰。草稿纸和
铅笔夹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光着的左脚踩在卫生间门槛的瓷砖上,
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再说了,你小时候我给你洗澡
从头洗到脚,哪儿没看过。你六岁的时候在浴盆里站起来尿了我一身,你忘了?


  「那是我六岁!」

  「六岁和二十岁有什么区别。都是我……」她又顿了一下。嘴张着。「都一
样。」

  都一样。

  她估计是想说「都是我儿子」。

  我有时候觉得她在外面的刹车已经踩得很好了,但在家里,在只有我俩的时
候,她根本不觉得需要踩。因为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个卫生间、这个家、这个
儿子的身体,全都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二十年了。她推门进来检查她的管辖区
域,天经地义。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尴尬,没有不好意思,没有一个二十岁女孩
看到同龄男生光着腿应该有的任何反应。她在等我回答她的数学题。

  「大于等于。」我把牙膏吐到洗手池里。「实心圆点。等号取得到。现在出
去。」

  「哦。大于等于。」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然后转身走了。啪嗒。一
只拖鞋的声音远去了。

  卫生间的门大敞着。走廊的冷空气灌进来。我把门关上,这次用力把插销推
到底。插销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顶了两秒。

  然后又弹开了。

  这破锁。

  我洗完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书桌前了。草稿纸上写了「大于等于负三
(实心)」。然后翻到了下一道。

  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以后进卫生间之前先敲门。」

  「有什么好敲的。」

  「我说的。」

  她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地响。

  「行行行知道了。你管得比你爸还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你爸」这个词很久没出现过
了。然后继续做题。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七道不等式。对了五道。

  ***  ***  ***

  第六十四章:保尔·柯察金

  『✨ 2024/12/01· 星期日· 14:20· 益民小区502· 多云·3℃ ✨』

  敲门声。三下。咚咚咚。频率很快。明显不是收快递的。

  她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裹成球的小姑娘。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围巾缠了两圈
把半张脸埋在里面,黑框眼镜上起了一层雾。双马尾从毛线帽两边伸出来。两只
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满了课本和练习册。

  周小棉。

  「青青!冻死我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她一边说一边往里挤,
帆布袋子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

  她进来之后开始脱装备。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层层剥开像拆快递。
脱完了之后露出里面一件粉色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帆布鞋。脸冻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苏青青关上门。

  「写作业!期末了我一个人在家写不进去,得有人陪着我才行。」周小棉把
帆布袋子往折叠餐桌上一放,拉链一拉,课本练习册哗啦啦倒出来。「再说了你
表哥家暖和,我家那个暖气跟摆设一样的。」

  她说的是事实。这间出租屋的电暖气功率不高,但房间小,三十五平关上门
窗闷一阵子还是能到十六七度的。比她家那个老小区空调暖气两不沾的强。

  苏青青开始忙了。从冰箱下层的保鲜盒里拿水果。她蹲在冰箱前面,一手拉
开冰箱下层的抽屉,另一手从里面往外够苹果和橘子。冰箱下层很矮,她蹲下去
的时候身体折叠的角度很大,T恤下摆从睡裤的腰带里拉出来一截,后腰露了一
条缝。棉拖鞋在她蹲下的时候从右脚后跟脱开了,右脚的脚后跟光着露在拖鞋外
面。她够了两个苹果一把橘子,站起来的时候用膝盖把冰箱抽屉顶回去。

  她拿着水果到厨房去洗。周小棉已经在餐桌上铺开了阵地,英语课本摊在左
边,数学练习册摊在右边,笔袋搁在中间。她抬头看看沙发上的我,又看看厨房
里的苏青青,凑过来小声说。

  「祈哥,你表妹在家一直穿这么……随意的吗。」

  她的意思我懂。白色T恤。灰色睡裤。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没有戴内衣。T恤
前胸的布料在她弯腰洗水果的时候垂下来,轮廓分明。周小棉是女孩子,她也看
出来了。

  「她在家都这样。」

  「不冷吗。」

  「屋里有暖气。」

  周小棉眨眨眼,没再说什么。

  苏青青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了。苹果切了块,橘子剥了皮掰成瓣,摆在一个
白色搪瓷盘子里,下面还垫了两张厨房纸巾。她把盘子放在周小棉面前。然后端
起另一个小碟子,里面放了几块苹果和两瓣橘子,走到沙发旁边放在我手边的茶
几上。

  「宝儿,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喝点热的?」

  我的手停了。

  屏幕上的代码光标在闪。

  周小棉的头从练习册后面弹起来了。

  「宝儿?」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苏青青的手还保持着放碟子的姿势。她意识到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脸
上的表情没有大变化。四灵魂。控场能力比上次在食堂喊我「宝」的时候强了不
少。

  「青青你管你表哥叫宝儿?」周小棉的声音里装满了八卦的热情。她整个人
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体,双马尾晃来晃去。「宝儿?这个称呼也太……你俩关系
这么好的吗?」

  我没动。等了半拍。该我了。

  「保尔。」我盯着屏幕说。语气很平。「保尔·柯察金。」

  周小棉愣了一下。

  「小时候我妈让她给我读课外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那时候读不清
楚'柯察金'三个字,就管保尔叫'宝儿'。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我一口气编出来的。连停顿都没有。这种圆场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了。库存话
术。自动输出。语言类第一次对周小棉使用。

  周小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青青。苏青青已经转过身去,走回厨房那边了
,背对着我们。她的后颈有一点红。不多。但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

  「保尔·柯察金?」周小棉咀嚼了一下这个答案。「可是这个联想也太远了
吧?保尔和宝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管我们家怎么叫。吃橘子不吃。」

  「吃!」周小棉拿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口还是不死心,扭头朝厨房方
向说。「青青,你从小就叫他宝儿啊?好肉麻啊。」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啦声。苏青青正在接水。她的声音从水声里穿出来,
很稳。

  「小棉你作业写完了?」

  「没有……」

  「没写完聊什么天。坐好了写。坐姿要端正不要驼背。」

  周小棉乖乖坐回去了。

  但她的嘴不乖。低头写了三行英语之后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祈哥。」

  「嗯。」

  「保尔·柯察金那本书,不是中学才上课本的吗。你们小时候就读了?」

  「课外阅读。」

  「哦。」她点点头。双马尾又晃了两下。低头继续写。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又开口了。

  「祈哥。」

  「写作业。」

  「最后一个问题。」

  「说。」

  「青青叫你宝儿的时候,语气特别像我妈叫我弟的那种感觉。你不觉得吗。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

  「你想多了。吃橘子。」

  周小棉看了我两秒,拿起笔低下头了。

  苏青青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三杯热水。一杯枸杞红枣的给她自己。一杯
白开水给周小棉。一杯放了两片柠檬的温水放在我手边。

  放我这杯的时候她没看我。手指碰到茶几的边沿缩回去了。指甲刮了一下茶
几的木头。

  然后她走到餐桌旁边,在周小棉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五三,开始做不等式


  那个下午很安静。三个人各写各的。

  周小棉没有再提「宝儿」的事。但她的八卦雷达的灯亮了。我看得出来。她
咀嚼那瓣橘子的时候眼珠转了三圈。

  ***  ***  ***

  第六十五章:往左一点

  『✨ 2024/12/05· 星期四· 20:30· 益民小区502· 晴·2℃ ✨』

  她在转脖子。

  坐在书桌前,右手捏着后颈根部,头往左偏了一下,再往右偏了一下。颈椎
发出咔嗒一声。她皱了皱眉。手掌从后颈移到右边肩膀上,捏了一下斜方肌的位
置,嘶了一声。

  从期中考试之后,她每天做题的时间从一个小时涨到了两个小时。十月只做
数学。十一月加了物理基础。长期低头写字,肩膀缩着,背弓着,脖子往前探,
标准的伏案姿势。四的身体做这个姿势一个小时就难受了。二的身体好一些,但
连续两个月每天两个小时的伏案量还是扛不住。

  「脖子疼?」

  「嗯。这两天左边的筋一直拽着。扭不过去。」

  她继续揉。右手够不到左边的肩窝深处,角度别扭。手臂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我犹豫了一秒。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帮你。」

  「你会吗。」

  「我哪次生病你不是让我给你捶腿。差不多的原理。」

  她哼了一声。没有拒绝。微微坐直了一些,把椅子往后拉了两厘米。

  我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T恤的布料在她肩膀上覆了一层。白色棉质。洗了很多次了。布料比新的时
候薄了不少。我的手掌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不是硬的骨头也不是软
的脂肪,是肌肉。薄薄的一层。斜方肌。从后颈根部延伸到肩峰的那一片。绷着
的。

  我用拇指按进去。

  「嘶。」

  「疼?」

  「废话当然疼。你下手轻点。」

  我减了两分力。拇指从她右肩的斜方肌中段开始,沿着肌肉的纹路往上推。
推到后颈根部的时候,指腹碰到了她的头发。发根的位置,几根短碎发贴在后颈
的皮肤上。从这个角度我能看到后颈中央那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两根筋之间的
窝。她的皮肤在这个位置比脸上更白。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后颈的皮肤比我的手
指凉一个温度。

  我沿着右侧斜方肌从上往下捏了一遍。然后换到左边。

  左边果然比右边硬。我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碰到一个结。筋膜粘连的那种硬
块。在肩窝偏上两厘米的位置。

  「这里?」

  「对对对就是那里。哎……嗯。」

  她吸了一口气。我加了一点力道,拇指在那个硬块上画圈。硬块在压力底下
慢慢松动,不是一下子散开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揉面团似的,从边缘开始变软


  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降了下来。刚才无意识耸起来的紧张在松解。

  「往左一点。」

  我的拇指往左移了一厘米。按到了肩胛骨内侧缘的位置。这里不是斜方肌了
,是菱形肌,更深层的肌肉。我用拇指的指腹往下压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肩胛
骨的边缘,硬的。骨头。方寸之间。一层布料,一层皮肤,一层薄肌肉,底下就
是骨骼。她整个背很薄。

  「轻点轻点轻点。你是不是拆迁队的。」

  「你不是说疼吗。得按到深的地方才有用。」

  「按到深的地方也不用把我骨头戳穿吧。」

  我又减了一分力。换成掌根揉。掌根的力道比拇指分散。她的呼吸平稳了一
些。

  从右肩到左肩,再从左肩沿着脖子两侧往上推。推到耳后的时候,我的手指
经过了她耳朵底下那一条线。耳垂到下颌角之间的弧度。皮肤比别的地方薄,底
下有一根血管跳。她的耳垂很小。没有打过耳洞。

  她没有动。呼吸匀匀的。

  我收回手。

  「好了。」

  她转了转脖子。左边。右边。没有咔嗒声了。

  「嗯。好多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左手抬起来甩了甩。右手抬起来甩了甩。T恤在
她活动的时候晃了两下,布料随着她甩手的动作微微提起来又落下。

  「你手劲太大了。下次再给我按的时候轻一点。」

  下次。

  她说了下次。

  「行。」

  她拖着棉拖鞋往厨房走。「给你热牛奶去。你也别熬太晚了。」

  啪嗒啪嗒。拖鞋声。厨房里微波炉嗡地一声响了。

  我站在书桌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肩膀
的温度。斜方肌的纹理。菱形肌的位置。肩胛骨的棱角。后颈那个凹陷处的凉。

  她的五三还摊在桌上。不等式那页已经做完了。翻到了下一章。函数的应用


  草稿纸上的红笔批注越来越多。她的字迹在变。九月份写的字像小学生描红
,一笔一画都用力过猛。现在的字松了一些。不好看。但顺了。写得快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牛奶好了。出来拿。」

  我去厨房。她递了一杯热牛奶给我。白色搪瓷杯。杯壁上有她刚才握着留下
的水雾印子。

  「你也早点睡。」

  「嗯。」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函数的应用那一章。拿起铅笔。

  我端着牛奶回到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脑。

  喝了一口。牛奶太烫了。

  她加热过头了。她总是把什么都加热过头了。

  第六十六章:四十五

  『✨ 2024/12/10· 星期二· 17:30· 益民小区502· 阴·4℃ ✨』

  「四十五分。算进步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床沿上脱连裤袜。

  书包丢在床头。深蓝色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校服裙还穿着。她弯下腰,两
只手从裙摆底下伸进去,拇指勾住连裤袜的腰头。微微抬了一下臀,把弹力面料
从腰间往下卷。尼龙的腰封从她的腰胯处松开来,接着是大腿。裙子遮住了上半
段,但从膝盖以下能看到。面料堆叠在她的膝弯处,浅肉色的尼龙皱成一圈。她
继续往下卷。小腿的皮肤从面料底下一寸一寸露出来。白的。在日光灯底下白得
发亮。面料贴了一整天的地方皮肤微微泛粉,和没被覆盖的膝盖上方比有细微的
色差。

  她弯得更低了。尼龙面料经过脚踝骨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的踝骨突出来的那
一块稍微硬了一点,弹力面料绷在上面需要用力才能拉过去。她用力一扯。面料
滑过去了。脚背。脚趾。她把右脚的脚趾往上翘,勾住残留在前脚掌上最后一截
面料,五根脚趾从尼龙的趾套里一根根抽出来。先是大脚趾。然后二趾三趾一起
。最后小趾。解放了。她的脚趾张开,又合拢,又张开,在空气中做了两下开合
。趾缝之间尼龙面料留下的压痕还没消。脚底面料贴合了十个小时的皮肤有一种
闷过的干燥感,和外面裸露的小腿皮肤质感不一样。

  左脚也是一样的过程。拇指卷、膝弯堆叠、小腿呈现、踝骨卡顿、脚趾逐根
抽出。

  她把脱下来的连裤袜揉成一团,朝卫生间门口的塑料篮子扔了一下。短了。
球落在地砖上滚了半圈停住。

  她没管。

  光着两只脚踩在床边的地板上。脚趾碰到地砖的凉意,蜷了一下,然后又伸
平了。

  整个过程大约四十秒。她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每天帮他洗澡、换尿布、擦身体
。四十年的母子肌肉记忆告诉她,这个房间里没有需要回避的人。她的手从裙底
伸进去卷连裤袜的动作,和她拧毛巾、切菜、叠衣服一样,是日常动作的一个组
成部分。

  我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十几下。一行代码都没敲。

  「四十五。」

  「嗯。四十五。比上次多五分。」她掰着脚趾头数。光脚丫翘在床沿下面晃
着。「上次四十。上上次三十八。上上上次三十五。一开始是三十二。」

  32,35,38,40,45。

  前四个月每月涨两三分。这个月跳了五分。斜率在变。

  「物理呢。」

  「三十一。」

  「化学。」

  「三十四。跟上次差一分。」

  数学在拉开。物理化学还在地基阶段磨。正常。不等式和函数她搞通了一些
,逻辑型的科目一旦开窍就会块状进步。物理化学更依赖基础知识积累,快不了


  「排名呢。」

  「倒数第……我没看。」

  她看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说。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九到倒数第三再到现
在,名次起伏取决于考试范围和总分构成。单科数学进步了,但综合排名受物理
化学拖累,变动不会太大。

  「四十五就四十五吧。」我把目光拉回屏幕上。「四三的模式写完了你自己
检查一遍。」

  她从床上站起来。光脚啪嗒啪嗒走到书桌那边。没有先拿保温杯。没有先泡
枸杞。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了书包里的数学教材。不是五三。是教材。

  以前她每天回来的顺序是:放书包、脱校服外套、换衣服、泡枸杞、坐十分
钟、才动笔。教材从来不翻。翻的只有五三,因为五三有答案可以对。教材没有
答案。翻教材意味着她想看看这个知识点是怎么来的,而不只是怎么解题。

  她翻到了函数那一章。食指沿着页面的文字一行一行往下划。

  「那个幂函数的底数为什么不能是负数。」

  「你先想。」

  「负数的偶数次方是正数,奇数次方是负数。底数是负的,函数图像就断了
。所以不能是负数?」

  「差不多。继续。」

  她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往下划。

  那天晚上她翻了整整二十分钟教材才开始做五三。十道题。对了七道。

  七道。

  九月份的时候,十道对两道。

  ***  ***  ***

  第六十七章:饺子

  『✨ 2024/12/14· 星期六· 15:00· 益民小区502· 多云·2℃ ✨』

  猪肉剁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笃笃笃笃。节奏均匀。刀在砧板上弹跳的
振动感穿过两平米厨房的墙壁,传到客厅。混在里面的还有生姜的辣和葱白的冲
,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从厨房门飘出来。

  她在包饺子。

  明天班里搞圣诞联欢。周小棉在微信群里喊每人带一样吃的。苏青青说「我
包饺子」。班群里好几个人发了流口水的表情包。她的饺子在一中是有口碑的。
上次班级聚餐她带了三十个水饺去,十分钟抢光,最后一个被数学课代表从物理
课代表嘴边夺走差点引发械斗。

  我在沙发上改一个甲方的后台bug。时不时抬头往厨房看一眼。

  厨房小。她站在那里基本上占满了操作台前面的空间。白色T恤。灰色睡裤
。棉拖鞋踩在地砖上。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筷子别住。这个别法很有年代感。现
在的女生用鲨鱼夹或者大肠圈。她用筷子。一根没拆封的竹筷子。

  面板上铺了一层面粉。她在擀面皮。右手握擀面杖,左手压着面团的一端。
擀面杖往前推的时候,她的手臂带动肩膀,肩膀带动上半身。T恤的布料在这个
前推的动作里先是绷紧了后背,然后领口微微往前倾。收回来的时候又松开。一
松一紧。她每擀一次面皮就重复一次。频率大概三秒一个来回。

  她没穿内衣。这是她在家的常态。T恤底下的轮廓随着擀面杖的前后运动在
布料里晃。幅度不大。但在那件洗了无数次变薄了的白色棉质T恤底下,弧度的
起伏是看得见的。每次前推的时候胸口的布料被手臂的动作往两边拉扯,中间那
道竖着的褶皱变深。收回来的时候褶皱又浅了。

  我看了两秒。转回屏幕。

  她弯下腰去够灶台底下柜子里的面粉袋子。灶台底层的柜子很矮,她得蹲下
才够得到。她没蹲。她直接弯腰伸手进去掏。腰弯到接近九十度的时候,睡裤的
腰头往下滑了一截,后腰的皮肤从T恤下摆和睡裤腰头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两
三公分宽的一截。腰窝正中间,脊椎尾端两侧有两个对称的浅窝。

  她抓着面粉袋子直起身来。推了一下腰头。睡裤回到了原位。她拿面粉的手
粉嘟嘟的,手指上沾的面粉在她推腰头的时候蹭了一道白印在睡裤的灰色布料上


  「过来。」她招手。

  我放下电脑走过去。

  「帮我包。馅调好了。」

  面板上一排面皮。旁边一个搪瓷盆,里面是猪肉大葱馅。勺子插在馅里。

  我拿了一张面皮,舀了一勺馅放中间。然后对折,捏。

  她扫了一眼。

  「你包的什么东西。」

  「饺子。」

  「那是饺子吗。那是馄饨。不对,馄饨都比你这个好看。」

  她放下擀面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面皮接过去。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从
两边向中间推了三下。褶子均匀地出来了。三下。一个元宝形。她的手指沾着面
粉,指腹上白白的,但手法极快。二十年包饺子的功力。

  「看到没。第一下在这里。第二下在这里。第三下,收口。你试。」

  我又拿了一张面皮。学她的手法。第一下对了。第二下歪了。第三下,面皮
撑破了。馅漏了。猪肉大葱馅从裂口里挤出来沾了我一手。

  她看了我的手三秒。

  「你洗手的时候是不是把手劲全用去拧水龙头了?包饺子是捏,不是攥。你
攥出来的不叫饺子叫揉面团。」

  她光着的脚在地砖上挪了一步。厨房门口的面粉被她之前擀面皮的时候撒了
一些在地上,白色粉末薄薄一层铺在灰色地砖表面。她的脚印踩上去,脚底的纹
路在面粉里留下了清晰的印子。脚弓那一块没碰到地面,面粉里空出来一个弧形
。五个脚趾头的趾腹印子一个挨一个地排在前面。

  她浑然不觉。接着给我示范第二个饺子。

  那整个下午我们包了一百二十个饺子。我包的大约四十个,形态各异歪瓜裂
枣。她包的八十个,一个个元宝似的立在面板上。

  「明天把歪的留在家里。带好看的去。」她把歪的挑出来放在另一个盘子里
。「不要浪费。歪的煮来自己吃。长得丑又不影响味道。跟你一样。」

  「谁丑了。」

  「脸不丑。包的饺子丑。」

  她把面板上的面粉拢了拢。用筷子挑掉别在头发上的那根。头发散下来。她
低头拍了拍T恤上的粉。前胸的布料在她拍打的时候颤了两下,面粉扑簌簌往下
掉。

  「地上面粉扫了。别踩来踩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光脚丫底板沾了一层白粉。她抬起右脚看了看脚
底,然后用左脚的脚趾去蹭右脚脚踝上粘的面粉。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哎呀。
」她嘟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脚了。水龙头哗哗响。

  第二天她带了八十个饺子去联欢。

  据周小棉转述,二十分钟抢光。英语老师吃了六个。班主任王建国路过教室
门口被塞了两个,说了一句「苏青青你厨艺可以但物理得加油」。

  ***  ***  ***

  第六十八章:冬至

  『✨ 2024/12/20· 星期五· 18:10· 益民小区502· 晴·-1℃ ✨』

  她上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从搬进这间出租屋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天,她皱眉头的时间比笑的时间多。她
的笑很小。嘴角往上走不超过两毫米。眉头松开的幅度也很浅。但今天傍晚她从
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推开门说了一句「冬至了,今晚吃汤圆」,那两毫米的嘴角弧
度是有的。

  她买了糯米粉、黑芝麻、猪油和白糖。在厨房里开始揉面团。揉糯米面团要
用温水。她左手扶着搪瓷盆,右手把温水一点点往糯米粉里倒。水流细细的,粉
一点点变成团。然后两只手捏住面团开始揉。

  厨房太小了。灶台上的锅已经烧了水。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雾在两
平米的空间里弥漫。她的额头上很快起了一层薄汗。几根碎发贴在鬓角。她用手
背去抹,手上沾着粉,在太阳穴旁边蹭了一道白。

  汤圆馅是黑芝麻和猪油白糖混在一起碾的。她碾得很认真。碾了至少十分钟
。碾好的馅搓成小球,一排排摆在盘子里。搓馅的时候她的指尖沾了猪油,在灯
光底下亮亮的。

  锅里的水滚了。她踮脚去够碗柜上层的那个白色搪瓷大碗。碗柜挂在灶台上
方。她身高一六五,碗柜最上层对她来说差了几厘米。踮脚的时候脚后跟离开地
面,小腿肌肉绷出一条线。T恤下摆被这个上举的动作拉起来,后腰又露了那两
三公分。她够到碗了。脚跟落回地面。布料落回去。

  我走进厨房帮她把碗递下来。从她头顶上方伸手一按就够到了。

  「你来得正好。帮我端着碗。」

  她开始往滚水里下汤圆。白色的圆子一个个落进去,咕咚咕咚沉到锅底。大
火煮了两分钟,圆子开始从水底浮上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白白胖
胖的挤在水面上翻滚。

  「浮起来了。好了。再煮半分钟。」

  她端着那碗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秒。转头看我。

  「吃几个。」

  「看你做了多少。」

  「做了大概三十个。」

  三十个汤圆。两个人。她大概按一人十五个做的。她自己吃八九个。剩下的
全给我。

  她盛了两碗。大碗给我。小碗给她。大碗里十七八个,冒着热气。汤水是白
色的,混了糯米粉。白色的圆子在白色的汤里。

  我们面对面坐在折叠餐桌前面。她端着小碗先喝了一口汤。筷子夹起一个汤
圆咬了一口。黑色的芝麻馅从缺口里流出来。浓稠的。带着猪油的香气。

  「嗯。」她嚼了两下。嘴角那两毫米又出现了。

  「怎么样。」

  「你先吃。」

  我咬了一个。外面是糯米的软。里面是黑芝麻的油香和白糖的甜。猪油在舌
头上化开的那一下是热的。

  「一般般。」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又吃了一个。

  我吃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碗里的汤圆一个一个变少。我夹第九个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手托着下巴看
我吃。

  「你说一般般还吃这么多。」

  「因为碗里还有。」

  「那你吃完碗里这些还要不要。」

  「再来一碗。」

  她站起来。没说话。但她走向厨房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第二碗盛了十二个。比第一碗少了几个但还是满得尖了。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的时候筷子从碗沿掉了一根。她弯腰去捡说了句「筷子掉了客人来」。然后顿了
一下。「也没有别的客人了。就咱俩。」

  第二碗也吃完了。加上第一碗,二十九个。

  「一般般。」我说。

  她收碗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生气的那种哼。是鼻子里出来的、带点得
意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那种哼。

  我知道她高兴什么。不是因为汤圆好吃。是因为她做的东西被吃完了。三碗
。一颗没剩。对一个做了二十年饭的女人来说,碗底干净就是最高评价。

  她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继续敲代码了。今天的甲方活不多。
一个网站前端的表格样式调整。八百块。一个小时能搞完。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五三。

  时针过了七点。铅笔沙沙。她做了三道函数题。对了两道。第三道卡在对数
的转换上。她拿铅笔头敲了两下桌面。然后翻到教材的对数那一节,从头开始看
定义。

  九月的苏青青看到她做不出的题会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十二月的苏青青把
不会的题翻回教材从定义看起。

  窗外没有风。零下一度的晴天。月光照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她的肉色连裤袜
和我的黑色T恤挂在相邻的位置。连裤袜两条空荡荡的腿管在无风的夜里垂着,
一动不动。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铅笔沙沙响。电暖器的红光映在墙面上。

  「对数和指数是反函数。这个我明天做完这一节应该能搞通。」

  她在跟自己说话。也在跟我说。

  「嗯。」

  三十个汤圆。七道对两道变成十道对七道,变成函数和对数。一百五十多天


  一般般。

  第六十九章:熄灯

  『✨ 2024/12/25· 星期三· 23:08· 益民小区502· 晴·-2℃ ✨』

  啪。

  灯灭了。书桌上的台灯插头被我从墙上拽了下来,拖着一截黑色电线在地砖
上晃了两下。

  她的铅笔还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的位置。五三的第四十三页。不等式。笔尖
下面是一道她刚起了个头、画了半条数轴的题目。

  「你干嘛。」

  「十一点了。」

  「我知道几点。」

  「知道几点还不睡。」

  她把铅笔放下来。没放桌上。攥在手心里。这个动作说明她没打算停。七天
了。从十二月十九号开始,她每天做题做到十一点以后。第一天十一点十分。第
二天十一点二十。今天是十一点零八分我就拔了。因为按照她的递增速度,再不
拦,过几天就得摸到十二点。

  我攥着插头站在她椅子旁边。电暖器的红光把半个房间照成了暗橘色。她裹
着被子坐在椅子上。出租屋没有暖气,电暖器只能覆盖一米左右的范围,她把被
子从床上拖过来裹在身上取暖。白色的棉被从肩膀搭到膝盖以下,椅子扶手两侧
各垂了一角。

  被子底下她穿的是那件洗过太多次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内裤。没穿裤子。
她一个人裹被子学习的时候嫌裤子裹在被子里头多了一层闷热。这件事是我不该
知道的。但是三十五平的一室一厅住了五个月,该不该知道早就没有意义了。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被子从她左边的膝盖上滑下去了一截。大腿从被子
缘露出来。从膝盖往上十几公分。白的。电暖器的橘色光打在皮肤上,给白添了
一层暖色。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觉得不需要管。

  「你这一周都过十一点。」我蹲下来把插头绕了一圈攥在手里。「明天还有
课。」

  「明天是英语和化学。英语我听不听都那样。化学今天不做完这一节明天更
听不懂。」

  逻辑是通的。她的化学在三十分附近徘徊,从九月到现在几乎没涨。原因是
化学的知识链条比数学更紧。前面缺一环后面全断。她最近在补第二章的氧化还
原反应,补完这一段才能接上第三章的金属活动性。

  但是。

  「你补到十二点也补不完一整章。你现在需要的是连续多天的复习不是一晚
上熬到天亮。」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五三。那道画了半条数轴的题还停在那里。

  「把灯给我。」她伸手来够插头。

  我把手往后撤了一步。她身子往前倾。被子从另一边肩膀也滑下来了。T恤
的领口是那种洗松了的圆领。她面朝前倾的时候,圆领口往下坠。在电暖器的橘
色光里,领口内侧是深色的阴影,阴影下方是皮肤弧度的起始线。T恤的棉质布
料从锁骨处开始往下垂坠,被胸部的分量拉出两道竖向的褶皱,褶皱中间的布料
凹陷构成了一条暗线,一路延伸到视线被面料遮住的位置。

  我把目光拉到天花板上。水渍。五栋老楼房的天花板永远有治不好的水渍。
圆形的,灰黄色的,像一张嘲笑我的脸。

  「沈祈。把灯还我。」

  她叫我全名了。

  「不还。你要学明天早上学。」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被子整个滑到了地上。T恤堪堪遮住大腿根。灰色内裤
的裤边从T恤下摆露出来一截弧线。她赤着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因为凉缩了一下
,但她没退回被子里。

  一米六五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步。我能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
和做了一天数学题之后手心里的铅笔灰味。

  「我二十多年没读过书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在喊了。是在讲道理。
「我现在好不容易能看进去一点了。你让我多看一会儿怎么了。」

  「你看到几点算一会儿。十二点?一点?」

  「看完这一节就睡。」

  「你昨天也说看完就睡。你看到了几点。十一点四十。」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上来。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插头的手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那双光
脚丫就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尖发红,脚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电暖器的橘光里隐
约可见。她明明这么怕冷的一个人。

  「你不睡觉我也不睡。你熬到几点我陪你坐到几点。」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明天不用去……不用上班吗。」

  「你不用上课吗。」

  沉默。

  她弯腰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裹上。走到床沿坐下了。两只光脚丫搁在
床沿下面悬着,脚趾还在因为地砖的凉而微微蜷着。

  「你比你爸还烦。」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她不常提起我爸。我爸在我小的时候走了。在
她四十年的人生里,"你爸"这两个字是有具体重量的。

  「他不烦你你就造出我来了?」

  她瞪了我一眼。力度不够。困意已经开始侵蚀她了。她今天早上六点起来打
太极,七点到学校,上了一整天课,回来做了饭,做了两个半小时的题。铁打的
也扛不住。

  「明天把灯还我。」她躺下来拉被子盖住自己。声音闷在被子里。

  「看情况。」

  「沈祈。」

  「嗯。」

  没有回应了。呼吸声在三十秒之内变得平缓。她已经睡着了。从说"沈祈"到
睡着不超过半分钟。说明她前面硬撑了多久。

  我把台灯的插头放在沙发的枕头底下。今晚你就别想找到了。

  电暖器的红光在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窗外零下两度。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  ***  ***

  第七十章:屏幕

  『✨ 2024/12/28· 星期六· 16:40· 益民小区502· 阴·0℃ ✨』

  十二月二十八号。

  从今天开始我不去工地了。

  上一个月编程外包的收入到账了。两个项目。一个是本地一家连锁奶茶店的
点单小程序。一个是某个考研机构的题库管理后台。加起来四千八。工地一天一
百八。一个月全勤也就五千出头,还得搭上关节和皮肤。四千八坐在椅子上敲键
盘就赚了。

  手上的茧还在。右手食指第二节的皮裂过的地方结了一层褐色的痂。但已经
不疼了。不搬钢管不扛水泥,新的茧不会再长,旧的慢慢会软下来。

  保留了星辰网咖的夜班。十点到早六点。一晚上九十块。一个月两千七。加
上编程的收入,够了。不用再起早贪黑赶四点的分拣站。

  她没问我为什么这几天不出门。或者问了,但是用她的方式。她的方式就是
做了饭端到我面前的时候多看两眼我的手。上周她看到我手指缝里的水泥灰洗干
净了,指节上的裂口在愈合,她什么都没说。今天中午她做了红烧肉。上次做红
烧肉是十一月二十五号我发烧之后的那天。

  她在用红烧肉说话。

  下午四点多。外面阴天,没有太阳。房间里开着灯。我在书桌前写代码。这
个项目是一个小型物流公司的调度系统,比之前的奶茶店复杂,报价一万二。如
果做好了后面还有二期。我在写后端的数据库接口。手指在机械键盘上跑,咔哒
咔哒的声音很均匀。

  她从学校回来了。今天周六,上午半天课。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菜。白萝卜
,豆腐,葱。把菜放在厨房灶台上之后走到床边。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一个函数的返回值有问题。逻辑错误。应该是返回整
个数组而不是数组的第一个元素。我停下来思考了几秒。

  屏幕进入了休眠。

  二十七寸的显示器灭了。黑色。整块屏幕变成了一面暗色的玻璃。

  我没有立刻按键唤醒。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函数的逻辑。返回数组的话调用端
需要改接收格式。改接收格式就得动前端的表格渲染。那又是半天的活。

  黑色的屏幕里有东西在动。

  是她。

  在屏幕的右下方。暗色玻璃映出来的是房间里我身后的位置。床的方向。她
背对着这边,面朝墙壁站着。在换衣服。

  她把校服外套脱了。深蓝色的外套从肩上滑下来搭在了床尾。里面是白色的
打底高领毛衣。她的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摆,往上一拉。白色的棉质面料翻卷着从
她的身体上剥离。先是腰。然后背。腰细得很。脊椎两侧的肌肉线条在暗屏的映
射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沟。肩胛骨在她把毛衣拉过头顶的时候向中间收拢了一下
,两块骨头之间的凹陷加深了,然后随着双臂放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毛衣脱掉了。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内衣。纯棉的。扣在背后。三排四扣。她
的手伸到背后去解搭扣。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指尖摸索了两秒。咔。松了。

  那个轮廓变了。

  内衣肩带从两侧肩头滑下来。她的双肩线条从被肩带勒出的微凹中释放了。
整片后背在屏幕的暗色映射里呈现出来。从颈根到腰际的一整条线。肩胛骨。脊
椎沟。腰窝。她把内衣从身前脱下来拿在手里,转身去够床头挂着的那件白色家
居T恤。

  转身。

  只有一瞬间。大约零点五秒。她从面朝墙壁转到稍微侧身去够T恤的那个动
作里,屏幕的暗色映射捕捉到了她侧面的轮廓。

  从肋骨到胸口的弧线。E杯的分量在失去内衣的托举之后下坠了几毫米。重
力给弧线底部增加了一个沉甸甸的圆弧。她抬手去够T恤的动作让这个弧线被手
臂的角度微微抬起来,然后手臂放下,弧线跟着回落。整个过程在暗色屏幕里只
有形状和阴影。没有细节。没有颜色。只是一个被灯光和黑色玻璃过滤过的剪影


  但那个弧线的重量感是真实的。

  我按了空格键。

  屏幕亮了。代码。函数。数组。返回值。光标在那行有问题的代码上闪。

  我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方向键。盲敲了三下。光标下移了三行。移到了哪里
我没看。脑子里那个函数逻辑还是没想通。或者已经想通了但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背后传来T恤套头的闷响。然后是棉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的脚步声。

  「你写什么呢。写了一下午了。」

  她站在我椅子后面。弯腰凑过来看屏幕。T恤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前坠
了一截。我没有低头。我盯着屏幕上那行返回值。

  「物流调度。」

  「写英文呢?」

  「不是英文。是代码。」

  「代码不是英文吗。你打的都是英文字母。」

  这个逻辑在某种意义上没毛病。

  「这个项目多少钱。」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

  「一万二。」

  安静了两秒。

  「那比搬砖不伤手。」

  她直起身走向厨房了。棉拖鞋啪嗒啪嗒。水龙头哗啦。她开始洗白萝卜准备
炖汤了。

  我把那行返回值的代码改了。改完之后发现前面打了三个毫无意义的字母。
删掉。

  一万二。不用搬钢管。不用扛水泥。不用站在零下三度的脚手架上往下看的
时候膝盖发软。

  指甲缝里没有灰了。痂在愈合。新的茧不会再长。

  她在厨房里切白萝卜。笃笃笃。

  ***  ***  ***

  第七十一章:冲刺

  『✨ 2025/01/05· 星期日· 19:30· 益民小区502· 多云·-3℃ ✨』

  铅笔。橡皮。五三。教材。草稿纸。红笔。计算器。保温杯。

  书桌上的东西按固定顺序排列。她从元旦开始就是这个阵列。铅笔放在五三
的书脊上。橡皮压在草稿纸右上角。红笔是我的,她借去批自己的错题。保温杯
不锈钢的,800毫升,里面泡了枸杞红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和窗玻璃上的水
汽混在一起。

  一月五号。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

  她坐在书桌前。白色T恤。灰色睡裤。光脚。两只脚搁在椅子横杆上。从沙
发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脚底朝着我这边。脚底洗得干净,脚心有一小块偏黄的角
质。脚趾头蜷在横杆前面,脚弓悬空。右脚搭在左脚踝上,左脚的五根脚趾在横
杆和椅腿之间的缝隙里来回钩。这是她做题时的习惯。脑子在想的时候脚趾头也
跟着动。答案想通了脚趾就停了。

  现在脚趾在动。说明这道题她卡住了。

  十六分钟后脚趾停了。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了一小段。她写完答案歪头看
了一眼答案页。翻过去对了一下。

  嘴角微微往上拱了一下。对了。

  她翻到下一题。

  这是第四天了。元旦假期三天她一天没休息。大年初一我说出去溜达一圈她
说「溜什么达做完这一套卷子再说」。初二我买了橘子回来她接过去剥了一个塞
嘴里,眼睛没离开过五三。初三她做到晚上十点半准时合上书。

  十点半。这是我跟她谈判出来的底线。她要十一点。我出价十点。最后折中
在十点半。谈判过程大约七分钟。

  「十一点。」

  「十点。」

  「十点四十五。」

  「十点十五。」

  「你是不是在菜市场跟人砍过价。」

  「跟谁学的。」

  她没接话。铅笔头在纸上转了一圈。最后说了句「十点半。但是周末可以到
十一点。」

  我同意了。

  今天是周日。理论上她可以做到十一点。但她好像忘了这件事。或者她自己
调了。九月份的她需要别人催着学。一月份的她需要别人催她停。

  八点整。她放下铅笔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往上举过头顶。手指交叉翻过来
往上推。肩胛骨和背部的肌肉在这个动作里拉伸开了。T恤下摆从腰间升起来,
露出肚脐下方三四公分的皮肤。腰的线条从正面看是向内收窄的弧形。她的腰很
细。E杯的上围和骨盆宽度中间夹着的这段腰身,收缩到令人觉得不合比例的程
度。

  她伸完懒腰手臂放下来。T恤落回去。她扭了两下脖子,颈椎发出了咔嗒的
声响。然后她把左脚从横杆上抬起来,搬到椅面上。整只脚掌踩在了椅子坐垫上
面。膝盖弓起来顶在桌沿下方。她变成了一只脚踩着椅面、一只脚搁在横杆上的
姿势。T恤的下摆落在踩着椅面的那条大腿上。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脚掌贴着
椅面的棉布垫子,五根脚趾舒展开来,脚底的纹路在椅面的灰色布料上印出一个
浅浅的压痕。

  她继续做题。

  我在沙发上敲物流调度系统的前端。已经改了三天了。今天应该能把表格渲
染的部分收尾。键盘的咔哒声和她铅笔的沙沙声交替传来。偶尔穿插冰箱压缩机
的低频嗡嗡和电暖器的热辐射噼啪。

  九点。她去接了杯热水续在保温杯里。光脚经过沙发前面的时候脚步声啪嗒
啪嗒。走到饮水机前面拧开龙头。热水哗啦灌进不锈钢保温杯。她拧好杯盖摇了
两下。枸杞和红枣在杯子里翻了个滚。

  回到书桌前坐下。这次两只脚都踩在了椅面上。整个人蜷在椅子里。膝盖挡
住了半个桌面。她把五三搭在膝盖上翻开。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尖在纸
面上点了两下找到刚才做到的位置。

  十点。

  「该说了吗。」她自己问自己。

  「什么。」

  「十点了。周日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她记着。

  「嗯。」

  她低下头继续做。化学。氧化还原。根据她草稿纸上的标注,这道题涉及到
升降守恒的配平。她的笔尖在方程式左右两边来回画箭头标升降。画了两遍。擦
了。又画一遍。

  十点二十八分。

  她合上了五三。

  「我先去洗脚。明天早上把化学那道配平讲一下。」

  「第几页。」

  「一百一十七。第三题。」

  「好。」

  水龙头哗哗。她在卫生间洗脚刷牙。出来的时候踩着棉拖鞋头发散在肩上,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在茶几上拿了一颗橘子。

  她的头发经过我鼻子下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好牌子。超市里最便宜
的那种二合一。但是干净。

  「明天六点叫我。打完太极赶着看一遍昨天的笔记再出门。」

  「嗯。」

  她上床了。被子窸窣响。灯关了以后房间里只剩屏幕的光。

  我看着代码的光标闪了几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做过的五三。草稿纸上的
配平箭头画得密密麻麻。每一条升降线都标了电子转移数。做法是对的。只是最
后一步加减的时候写反了一个系数。

  她的字比九月份的时候好看了。九月份她写字手抖,每个笔画都有一个犹豫
的顿笔。现在字迹流畅多了。还是不好看。但流畅。

  ***  ***  ***

  第七十二章:考试

  『✨ 2025/01/10· 星期五· 06:10· 益民小区502· 晴·-1℃ ✨』

  「起来了。六点了。」

  她自己设的闹钟比我的早了十分钟。我从沙发上被她的声音拽醒过来的时候
,她已经站在窗前穿衣服了。

  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天还没全亮。天际线是铅灰色的,下面压着一层淡淡
的橘色。路灯还亮着。她面朝窗户站着,侧面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切出来一
个清晰的剪影。

  她在穿连裤袜。

  和十二月十号在床沿上脱连裤袜是完全相反的过程。那天是从上往下卷。今
天是从下往上拉。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把肉色连裤袜的袜身归拢到脚尖部分,捏出一个袜套
。右脚脚趾伸进去。脚尖顶住袜套的前端。五根脚趾在面料里分开,大脚趾先找
到自己的位置,其他四根跟着排列。尼龙面料从脚趾开始沿着脚背滑过去。经过
脚踝骨的时候她用力抻了一下,弹力面料被拉长拽过了踝骨的突起。然后是小腿
。面料从她的脚踝缓缓向上包裹小腿。她的手指在面料和皮肤之间交替上拉。尼
龙贴合上去的瞬间,布料里残存的夜晚凉意碰到体温,她的小腿皮肤表面激出了
一层极细的颗粒。面料继续往上走。经过膝盖。压住膝盖骨的上缘。再往上进入
了裙底遮挡的区域。

  左脚同样的流程。归拢、脚趾伸入、脚背滑过、踝骨抻拉、小腿包裹、膝盖
翻过。

  她站起来。双手伸进校服裙的裙摆底下,把连裤袜的腰头从大腿上方拉到腰
间。胯部小幅度地扭了两下。左右各一次。把面料调整到舒适的位置。弹力腰封
贴上了腰际的皮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弯腰检查了一下膝盖处有没有皱褶。手指从膝盖
上方顺着面料往下抹了一下。平整了。

  整个过程大约一分半钟。和脱的时候一样日常。

  我在沙发上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脑子还没完全从网吧夜班的疲惫里脱出
来。今天凌晨四点半才到家。只睡了一个半小时。

  「早饭我做。」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用。热杯牛奶吃个鸡蛋就行。别折腾了你刚睡了多久。」

  我没听她的。进厨房开火。平底锅。油。鸡蛋打下去。刺啦一声。荷包蛋。
两个。边缘煎到微焦的程度。她吃鸡蛋喜欢微焦的边,嫌糊了但每次都把焦边先
吃完。

  热了两盒牛奶。纯牛奶。她嫌贵但我坚持买的。「两块五一盒你一天喝两盒
一个月就是一百五你知道一百五够我买多少鸡蛋吗。」她碎碎念过。但每天都喝


  荷包蛋和牛奶端到折叠餐桌上的时候,她已经在桌对面坐好了。穿好了全套
校服。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校服裙。肉色连裤袜。帆布鞋还没穿,搁在门
口。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嚼了两下。

  「火大了。焦了。」

  「边边不是你最先吃的吗。」

  她没说话。把焦边咬了下来嚼完了。喝了一口牛奶。

  「数学先做选择填空。大题从前往后做。最后一道大题如果超过五分钟没思
路就跳。」

  「知道了。你昨天说过了。」

  「物理先做实验题。实验题的步骤每一步写清楚不要跳步。」

  「知道了。你前天说过了。」

  「化学氧化还原的配平一定要先写升降再配系……」

  「你大前天说过了。你是不是怕我老年痴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然后
意识到自己说了个不太贴切的词。她才"二十岁"。

  我没接这个话。

  「那走吧。」

  她愣了一下。「你送我?」

  「顺路。我去网吧拿个东西。」

  不顺路。星辰网咖和一中隔了两条街,方向完全相反。但她没有追问。

  她在门口蹲下来穿帆布鞋。连裤袜包裹着的脚塞进帆布鞋里,鞋跟磨了一下
她用手指勾了两下捅了进去。她站起来跺了两下把脚踩实了。

  出了楼道。

  一月的早上。零下一度。空气干冷。我走在她左边。她的书包很沉。里面塞
了五三、教材、笔袋、保温杯、还有一袋用塑料袋包着的暖宝宝。我伸手把她的
书包带从她肩上拎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她没拒绝。

  走了十分钟到学校门口。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了。她站在校门
口。

  「行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嗯。」

  她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你别站那儿了。手都红了。回去。」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红了。出门忘了戴手套。

  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副灰色毛线手套。走回来塞给我。

  「我考场里开暖气不用这个。你戴着。回去的路上别冻着了。」

  「我不……」

  「少废话。」

  她转身走了。马尾晃了两下。校门口的阳光刚好从她背后打出来,把她的影
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底下。

  我把手套戴上了。灰色毛线。手掌的位置被她攥过,还有一点体温。

  嘴角咧了一下。收住了。转身往回走。

  ***  ***  ***

  第七十三章:五十八

  『✨ 2025/01/11· 星期六· 10:20· 益民小区502· 晴·1℃ ✨』

  三十。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

  成绩单上的第七个数字。

  五十八。

  她把成绩单放在折叠餐桌上。纸的右上角被她的手指攥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
褶皱。A4纸。打印的。班主任王建国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歪了一点。

  综合排名:全班第三十一名。

  他们班四十六个人。第三十一名就是倒数第十五。九月份是倒数第一。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什么都没说。

  「语文呢。」我坐在沙发上问。电脑搁在腿上。没有打开。

  「七十二。」

  「英语。」

  「五十五。」

  「物理。」

  「三十六。」

  「化学。」

  「三十九。」

  「生物。」

  「四十四。」

  物理和化学还是拖后腿。但比十一月都各涨了几分。英语一直没起色。语文
是她最稳定的科目,维持在六七十分之间。

  数学从三十到五十八。涨了二十八分。五个月。

  「58分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大概三毫米。比冬至那天吃汤圆的时候多了
一毫米。她自己大概无法觉察到这三毫米。但我看到了。

  「谁说高兴了。」

  「我没说我高兴。58分。及格线都过不了。」

  「那你嘴角怎么翘的。」

  她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像把什么东西按下去一样。

  「没翘。你看错了。」

  她把成绩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背面朝上。走到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她
在洗碗。早上吃的粥,碗泡在水池里还没洗。

  我拿起手机。

  把成绩单翻回来。对着那个「58」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综合排名那一栏。
再拍了一张她名字那一行的全景。三张。存进了手机里三道密码的隐藏文件夹。
和倒计时软件放在一起。

  拍完之后把成绩单翻回背面朝上。扣回原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从厨房回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放回了口袋。

  「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菜市场买只鸡。炖汤。」

  我看着她拿起钱包往外走。鸡汤。她的庆祝方式是炖一锅鸡汤。上次她炖鸡
汤是我发烧的那天。她用鸡汤来标记她觉得重要的日子。

  「买大的。」我说。

  「知道了。」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隐藏文件夹打开。三张照片排在最上面。下面是倒计时软件
的图标。红色的。剩余生命:1652天。

  三十。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五十八。

  四个半月。七次考试。每一次都在涨。斜率从固定两三分跳到了十三分。

  如果按这个速度。三月份的模拟考能到六十五左右。六月高考能过及格线。

  我把文件夹关了。锁了三道密码。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一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折叠餐桌上那张扣着的成绩单被阳光照亮
了边缘。白色的A4纸。王建国歪了一点的公章。

  厨房的水龙头上有一颗她刚才没关紧的水珠。水珠在龙头嘴上膨胀。胀到最
大。啪嗒掉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池里。

  零下一度的外面,她正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穿着那件棉袄。里面是校服。
连裤袜。帆布鞋。书包没背。她出门买菜的时候走路步幅会变大一些。

  冰箱压缩机嗡嗡。电暖器噼啪。阳光。水珠。

  一百六十七天。一千六百五十二天。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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